一夜无眠,自从开始实习,苏弋伊就经常在医院熬夜,累了就睡在休息室。几乎是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伴随着键盘的敲击声,苏弋伊迎来了医院的又一个清晨。
她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将钱峰所有的检查数据、影像报告,以及昨晚那份至关重要的肌电图原始波形,全部调取出来,重新整合分析。她的大脑像一台超高精度的计算机,将脑海中那根银金属丝的“影像”作为核心参数,反复代入到现实世界的每一组数据中进行验算、推演。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波形,都在她的脑中被拆解然后重组。当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半,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苏弋伊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钱峰的妻子林淑。她看起来同样疲惫不堪,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昨日没有的、执拗的希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和一只薄薄的快递文件袋,像是握着最后的希望。
“苏医生,您……您一晚上没休息?”林淑看到苏弋伊的样子,有些惊讶。
“没事,习惯了。”苏弋伊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东西,“辛苦您了,林女士。”
“不辛苦,不辛苦!”林淑连连摆手,“只要能帮上忙,让我做什么都行。苏医生,这是记录,我一个细节都没敢漏。还有……这是我老公去年做那个手术的资料,今天一早刚从家里加急送到的。”
“好的,您先回病房休息一下,高主任八点半左右会过来查房。”苏弋伊温言安抚道,她的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在了那本厚实的笔记本上。
送走林淑,苏弋伊立刻坐下,翻开了那本24小时记录。
林淑的字迹娟秀工整,记录得事无巨细,甚至精确到了分钟。
【凌晨2:17,翻身,左腿剧烈抽痛,持续约5秒,冷汗。】
【凌晨2:48,静卧状态,左小腿肌肉跳痛,如针扎,持续约3秒。】
【凌晨3:25,静卧状态,左小腿再次跳痛……】
……
【清晨6:10,下床去卫生间,行走第三步时,左腿自大腿根部至脚踝剧痛,无法站立,跌坐回床上,休息至6:35,疼痛缓解。】
苏弋伊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目光锐利。她迅速从桌上那堆资料中抽出肌电图报告,将记录本上的数据,与报告中那些被李医生标记为“伪差信号”、“非典型高频瞬发电位”的波形在电流刺激后出现的时间进行比对。
是吻合的!
静卧时大约三十分钟一次的“跳痛”,正对应着肌电图上那些孤立的、短暂的“机械性尖峰”。那是非自然的金属丝在肌肉组织间因微小位移而产生的摩擦放电。
而下地行走、身体承重时爆发的剧痛,则完美对应着强刺激下,那一片被李医生称为“雪花噪点”的、狂乱的干扰波形!那是金属丝在肌肉大幅度收缩和神经根受到牵拉时,被剧烈“撕扯”而产生的持续性强干扰!
所谓的“运动神经元病”,从始至终就是一场由物理性干扰伪造出的假象!
苏弋伊压下心中的激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拆开了那个快递文件袋。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一份来自一家名为“安和”的私立医院的手术记录。
手术名称一栏赫然写着:【右侧腕管神经减压支架植入术】。
她快速扫过手术过程描述,写得天花乱坠,用词极为专业,声称植入的是某种最新的“高分子生物活性支架”,能够持续缓释药物,促进神经修复。但在苏弋伊看来,这些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股不真实感。
她将这份语焉不详的手术记录翻到背面,那里附带着一张术前检查和评估的清单。她的目光从上到下,逐行扫过。
在清单的最末端,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一般挤在角落里:【同期行背部浅表脂肪瘤切除术(患者要求),微创,创口<0.5cm,已使用医用蛋白胶粘合,无需拆线。】
背部!?脂肪瘤切除!?
苏弋伊瞬间明白了,那个所谓的手腕手术,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估计金属丝就是患者在麻醉状态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植入完成的,否则无法解释那个金属丝的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家私立医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在一个人的神经根里植入一根金属丝,这背后隐藏着什么特别的目的嘛?
不过这一切是她基于“看”到的,推测出来的。还是需要实际的看看,最好是仔细查体看看。
苏弋伊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护士站,“陈姐,麻烦准备一下,高主任马上要查房,从VIP病房的钱峰开始。”
“好的。”
清晨八点半,医院外科的“皇帝”出巡时间到了。
高耀文身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身后跟着两名住院医师和苏弋伊,一行人步履生风地走进VIP病房。
“钱律师,晚上休息得怎么样?”高耀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
病床上的钱峰苦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高主任。断断续续地疼,没怎么睡踏实。”
林淑立刻补充道,“高主任,我按苏医生的吩咐,把我老公昨晚的情况都记下来了。”
高耀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苏弋伊,“你来汇报下情况。”
作为管床医生,在每天的查房都需要汇报患者的情况。苏弋伊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记录本和那份肌电图报告递了过去,“高主任,这是钱先生的24小时疼痛记录。我将记录中的疼痛发作时间情况,与肌电图检查时出现的‘非典型高频瞬发电位’和‘伪差信号’进行了逐一比对。”
她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用清晰而肯定的语气说道,“两者的时间序列,是一致的。我合理怀疑,钱先生神经根区域存在的并非生物性的病变,而是一个物理性的、持续产生电信号干扰的异物。”
此言一出,另外两名住院医师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个实习生的推论也太大胆了,简直像是在说天方夜谭。
高耀文的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他迅速翻阅着那份记录,又对照着肌电图报告,镜片后的目光愈发锐利。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继续问道,“异物?有根据吗?”
“有。”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安和”医院的手术记录递上,“钱先生去年曾在一家私立医院做过腕管综合征的手术。但在这份记录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淡化的信息——他同期还做了一个所谓的‘背部浅表脂肪瘤切除术’。”
“脂肪瘤切除?”高耀文的眼神瞬间凌厉,他一把拿过那份记录,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行小字。
“是的,”苏弋伊的声音冷静而坚定,“我推测,腕管手术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在背部手术中,将这个‘异物’植入到了他的L5神经根附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高耀文将所有资料重重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罕见的凝重。
“钱律师,”他转向病床上的钱峰,语气不容置喙,“麻烦你配合我们,再做一次查体。请趴到床上去,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背部。”
钱峰和林淑都愣住了,他们完全没跟上这信息量巨大的对话,但看着高耀文和苏弋伊严肃的神情,他们知道,事情一定有了关键的突破。
“好,好!”林淑连忙上前,和苏弋伊一起,小心翼翼地帮丈夫翻过身,褪下他上身的病号服,露出了整个背部。
高耀文戴上医用手套,弯腰开始检查。他目光如炬般扫视着钱峰的腰背部皮肤。
“苏弋伊,你来指下位置。”他沉声说道。
苏弋伊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开启了异能。在那片独属于她的视野里,她清晰地“看”到,在那根银金属丝的末端,有一条极细的、已经与周围组织几乎融为一体的纤维化隧道,一直延伸到皮肤的表层。她伸出手指,精准地点在了钱峰左侧腰部,第五腰椎棘突旁开约两指宽的一个点上。
“高主任,就是这里。”
在明亮的灯光下,那个位置的皮肤看起来光滑如常,没有任何疤痕,只有一个比毛孔大不了多少的、颜色略深的斑点,像一颗陈旧痣。
高耀文俯下身,几乎将脸贴了上去,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伸出食指,在那片皮肤上轻轻按压、触摸。
“皮下组织有轻微的条索状粘连……质地是硬的……这不是痣。”高耀文的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差异,他抬起头,直视着钱峰,“钱律师,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去年那个‘脂肪瘤’手术,医生是怎么跟你说的?这个地方,你有印象吗?”
钱峰趴在床上,努力回忆着,“我……我记得当时是在全麻状态下做的手腕手术,醒来后,那个医生跟我说,顺手帮我把背上的小‘肉粒’也切了,是个良性的脂肪瘤。他说创口特别小,用的是最新的蛋白胶,不用缝针,过几天胶水自己就掉了,让我别去碰它……”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我想起来了!当时那个地方确实贴了一小块创可贴,大概三四天后洗澡时冲掉了,我看到就是一个很小的红点,跟被蚊子咬了差不多,后来就没在意了……”
一切的证据链,似乎在这一刻完美闭合。
高耀文缓缓站直了身体,脱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整个病房的气压低到了冰点。这并不是医疗事故,这是蓄意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弋伊,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赞许,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苏弋伊,去联系影像科,”高耀文的声音压得很低,“给病人安排一个腰椎的超高分辨率CT平扫,加做金属伪影抑制序列(MARs)。我亲自跟他们主任打招呼,今天之内必须出结果。”
“是,高主任!”苏弋伊挺直了脊背,声应道。
高耀文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林淑和钱峰说,“钱律师,钱夫人,事情的性质可能超出了我们的预料,等检查结果出来,确认我们所推测的情况。但请你们相信我们,一旦确定,我们就会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在事情没有完全搞清楚之前,为了你们的安全,请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我们刚才说的这些。特别是之前的那个医院或者推荐你手术的人”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
苏弋伊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她知道,医疗行业有很多黑暗,但是没想到的是,她是个医学生,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