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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病房的路上，老人那辆平车的轮子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一阵阵单调而刺耳的吱嘎声。而老人断断续续的絮叨声干枯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他浑浊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王晨，仿佛只要能看到“儿子”的脸，身上的痛苦就都烟消云散了。
老人的女儿在一侧推着平车，沉默地听着父亲的呓语，眼里情绪翻涌；王晨则被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只能时不时地点头，应和着。
苏弋伊跟在旁边，一言不发。
这段回病房的路明明不远，但苏弋伊感觉却很漫长。
几人合力将老人扶回病床上，他立刻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苏弋伊直起身，转身面对那个早已六神无主的女儿，声音刻意放得平稳，“阿姨，老爷子的病情可能有些变化，我需要立刻向我们主任汇报。稍后，高主任会亲自过来和您谈。”
“变化？”那女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声音都在发抖，“严....严重吗？医生……”
“您先别急，等我们讨论完，主任会把详细的治疗方案告诉您。”苏弋伊避开了她的眼神。
“好，好的…麻烦你们了，医生，麻烦你们了…”女人语无伦次，除了重复着感谢，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王晨看着苏弋伊，嘴唇动了动，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他转过身，重新握住老人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片冰凉。
也许是新换上的补液起了作用，那细微的呻吟渐渐平息，老人眼皮耷拉着，沉沉睡去。王晨松了口气，回头对苏弋伊轻声说，“我在这儿守着，有任何情况，我马上叫你。”
苏弋伊点了点头。有王晨在，她能稍微放心。毕竟，仪器的警报远不如同学在这里更及时。
她转身快步走向高耀文的办公室。
“高主任！”她推开门，甚至忘了敲门，“胡国荣的病情恶化了。我刚去看了今天新拍的CT，和他入院情况比，进展非常快，情况很不好。”
“胰腺炎”和“恶化”两个词像警钟一样在高耀文脑中敲响。他心里猛地一沉，一个七十五岁高龄的重症胰腺炎患者，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紧锁眉头，迅速在电脑上调出患者的电子影像，鼠标滚轮飞速滑动，深邃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那些灰白的影像上寸寸扫过。
“……确实恶化了。”半晌，高耀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凝重如铁。“高龄患者，机体代偿能力极差。液体复苏、升压药、抗感染，所有支持治疗都必须跟上。另外，”他停顿了一下，指着屏幕上一片模糊的阴影，“下午等我手术结束后，做胰周积液穿刺了。”
苏弋伊的脑子飞速运转，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在CT引导下置管引流？”
高耀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这个小师妹，果然没辜负老师的夸赞，思维敏锐，“没错，这么大的年纪，不可能再承受开腹手术的风险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系统里飞快地调整医嘱，头也不抬地嘱咐，“苏弋伊，你亲自去盯着医嘱执行，密切观察病人生命体征，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苏弋伊重重地点头。她明白，现在调整的每一步，都是在为接下来的穿刺引流，甚至是更凶险的微创手术铺路，是与死神在抢时间。
“还有，”高耀文补充道，“去和家属沟通，把最坏的情况告诉他们。病情瞬息万变，随时可能需要手术，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开医院。”
“明白。”
苏弋伊领了命令，转身离开。
医生这份工作，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斗，连吃饭都像急行军。她在食堂扒拉了几口饭，又匆匆给王晨打包了一份，护士说，他从回去后就一步没离开过病房。
病房里这时候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规律声音。王晨正俯着身，小心翼翼地帮老人调整着输液管的角度，而老人依旧昏睡着。
苏弋伊走过去，把温热的饭盒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饭，别把自己耗垮了。”
王晨接过饭盒，眼里的感激一闪而过，“谢了。”他站起身，走到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狼吞虎咽起来。
苏弋伊则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监护仪的屏幕上。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一排排绿色的数字冰冷地跳动着。就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发现血压值在掉，她心里咯噔一下，眼里流光一闪，眼前的世界倏地变了。
她的视线穿透了老人衰老干瘪的身体，那原本应该在腹腔深处安然存在的胰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浸泡在浑浊脓水里的烂棉絮，大片大片灰黑色的坏死灶正疯狂地向四周的组织蔓延、侵蚀。腹腔里满是淡血性的积液，就连旁边的肾脏，也透着一种暗沉的濒临衰竭的缺血色。
这比上午CT上看到的，严重了更多！
不行，不能等下午了！
苏弋伊当机立断的掏出手机，拨通了高耀文的电话，“高主任！胡国荣的病情恶化速度远超预期，必须立刻进行穿刺引流！”
电话那头传来高耀文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等着，我马上过来！”
“好。”苏弋伊挂断电话，死死盯着监护仪上开始不稳的曲线。
不到五分钟，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高耀文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一言不发，立刻俯身，手指在老人腹部迅速按压、探查，随后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开始下跌的血压，“准备穿刺包！立刻！再拖下去就要休克了！”
苏弋伊早已心领神会，转身飞奔出去，片刻后便拿着一套完整的穿刺器械冲了回来。
高耀文接过穿刺针，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定位、消毒、铺巾，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他回忆着上午CT影像上的穿刺点，屏住呼吸，在精准计算好的位置上，手腕一沉，那根长长的穿刺针稳准狠地刺入了老人的腹腔。
苏弋伊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也盯着连接在穿刺针尾端的引流管。很快，一股浑浊不堪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管路缓缓流出，那颜色是令人作呕的暗红与土黄的混合。
足足抽出了近三百毫升的渗液后，监护仪上掉落的血压值才渐渐平稳回升。
高耀文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对苏弋伊说，“密切观察引流液的颜色和量，马上联系血透室，准备CRRT管路，预防急性肾损伤。”
“是。”苏弋伊立刻应道。
就在这时，老人的女儿提着饭盒回来了。当她看到病床前这副如临大敌的阵仗，看到地上那袋触目惊心的引流液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水洒了一地。
“我爸……我爸他怎么了？！”她的声音颤抖着。
高耀文转过身，看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声音沉重，“病人的病情突然加重，我们刚刚给他做了紧急的穿刺引流，暂时稳住了情况。但老人家年纪大，基础病多，现在已经进展到重症阶段，随时可能出现多器官衰竭。一会我们会把他转到重症监护室，上CRRT治疗。”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四个字，像四颗钉子，狠狠钉进了女人的心里。她腿一软，瘫倒在地，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绝望而无助。
苏弋伊听着那哭声，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知道高师兄说的是事实，可她不甘心。只要他们能时刻盯着……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今晚，她要留在医院。任何仪器，都比不过她的这双眼睛。她相信自己“看”到的，远比那些冰冷的数字更准确、更及时。
王晨端着空饭盒跑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高主任严肃的脸，老人女儿瘫在地上的背影，还有苏弋伊那张写满凝重的侧脸。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和墙壁一样白。他快步走到床边，看到老人胸口尚有起伏，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站到了苏弋伊的身侧，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肩上的一部分重量。
高耀文交代完所有事项，最后对苏弋伊说，“立刻送重症病房，CRRT马上接上。”
苏弋伊用力点头。目送着高耀文离开后，她深吸一口气，对王晨说：“走，我们送老爷子去重症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