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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的门打开，护士将老人的推车接过推了进去，几人看着监护室的门缓缓的关上，就像是无形的墙，将门内门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监护医生走出来接过苏弋伊递过去的病历，面色凝重地听完她说病人情况，然后转身进了监护室，指挥护士将仪器陆续接上。
苏弋伊扶住一边几乎要软倒在地的中年女人，感觉手底下女人的颤抖的肩膀，“阿姨，您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在医院守着。”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希望能缓解对方的悲伤和恐惧。
中年女人只是机械地摇着头，泪水无声地爬满带着皱纹的脸颊，这么多年，太累了啊。她一个人拖着一个生病的老人，就像在无边的泥潭里跋涉，她怨过，恨过，甚至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想过干脆放手，一了百了。可当父亲真的被推进这扇门后，那根名为“血缘”的神经被猛地拽紧，痛得她整颗心都像是被攥碎了。她抬起红肿的眼，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谢谢.....谢谢你们...”
王晨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脑子里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老人在病床上笑着跟他说话的样子。不过是去吃饭的工夫，怎么一切都天翻地覆了？他茫然地看向苏弋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是....是我的问题吗？检查回来后他明明还好好的，血压也稳....怎么会突然....”
“跟你没关系。”苏弋伊打断了他，语气果决坚定，“是病情恶化，本来下午高主任就准备做穿刺引流，但进展太快了，血压突然就开始掉，只能先穿刺送来重症监护。”她看着自己这位男同学，他脸上的自责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王晨无力的点了点头，他才刚进医院实习没几天，远没有苏弋伊这样的冷静和专业，这可以说是他第一个负责的病人，他真的怕，怕是自己的一个疏忽，自己的不专业造成老人病情恶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那我晚上也留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还能搭把手。”
苏弋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再次进入监护室，需要经过一套繁琐的消毒程序。当他们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手套，进入监护病房。看到老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中央，身体几乎要被各种管线和仪器淹没。床边那台嗡嗡作响的CRRT设备，正将他体内的血液抽出、过滤、再输回。监护仪屏幕上闪烁的绿色数据线平稳地起伏着，一袋袋透明的液体，正通过输液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他的身体。
老人的女儿走上前，动作轻柔地为父亲掖了掖被角，她就那么站在床边，痴痴地看着，目光里曾经的疲惫、怨怼以及不耐烦，在这一刻尽数消失，只剩下最纯粹的担忧和恐惧。
也许是感受到了亲人的注视，老人竟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或许也明亮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他的视线在天花板上飘忽了一圈，最终落在床尾的王晨脸上。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声音断断续续，“儿....儿子....爸.....怎么.....没力气了......”
“儿子”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晨的心上，他眼眶一热，差点当场落下泪来，连忙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到床头一侧俯下身，把声音压得又轻又柔，“爸，没事儿的……您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好好休息就没事了。”他学着老人的口气，叫出了那声“爸”。
旁边的女人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老人听到哭声，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床头另外一侧的女儿，“囡囡....哭.....哭什么.....爸....在呢......”
“爸！爸！”女人终于彻底崩溃，扑到床边，泪如雨下，“您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苏弋伊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人身上，用她那双特殊的眼睛“看”着他身体里的变化，随时准备应对任何万一。
一名重症科医生走了过来，轻声但坚决地说，“好了，家属先出去吧，一个小时探视一次。病人需要绝对安静。”
苏弋伊点了点头，准备带女人出去。王晨突然开口，“能让我留下吗？”
重症科医生刚刚目睹了全程，看着王晨真挚而焦急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他胸牌上的名字，思忖片刻，反正也是医院的同事，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便点头应允，“行，你留下吧。”
苏弋伊朝王晨投去一个眼神，随即搀着还在抽泣的女人向外走去，“阿姨，您也要保重身体，您父亲.....还需要您。”
女人被带着走出了监护室，但是她没有离开，就站在门口的玻璃探视窗前，呆呆地望着里面。苏弋伊看着她的样子，知道她不会离开，决定自己回医生办公室，她今天晚上要留在医院，要把手上其他病人的情况都安排好，她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就转身离开。
中年女人呆呆的看着里面那个叫王晨的年轻医生，真的像个儿子一样，细致地为父亲擦拭嘴角，调整枕头，轻声说着什么。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出声。
最终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决绝地拨出了那个已经许久未曾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无比漫长，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终于通了。
“喂？”一个女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疲惫。
是大嫂。
女人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股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哽咽压下去，让声音维持着一种平静，“哥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背景里隐约传来轻响,“....他还在医院忙，你知道的.....”
“忙？”
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女人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积攒了十年的愤怒。
“又是忙！你们除了这个词还会说什么！”她再也控制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一个路过的小护士被吓得一哆嗦，快步走开。
“十年前你们就说忙！说美国这边机会好，过两年就回来！两年又两年，十年了！你们的人影呢！”她几乎是在嘶吼，胸腔剧烈地起伏，眼前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在晃动，“他的事业比爸的命还重要吗？！”
最后那句话，她吼得撕心裂肺。
“爸要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住。就在她以为是自己的话把对方镇住了，或许大嫂正在惊慌失措地去叫她哥哥，她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接下来要如何痛骂那个十年未归的男人。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人幽幽地开了口，说了一句话。
只是一句话。
女人的表情瞬间凝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她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就像针一样狠狠的扎进她的耳朵，扎进她的心脏。几分钟后，女人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她把手机死死地攥在手里，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的胸腔深处挣扎着挤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那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束缚，化作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