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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已经回到医生办公室的苏弋伊并不知道。她正在逐个将手上病人的情况进行确认，与护士站的护士核对这些病人后续的医嘱以及病人出院后需要注意的情况。
“林姐，三床的皮试结果出来了吗？”她拿着办公室的电话，一手还滑动鼠标核对，“还有，七床明早出院，出院带药的注意事项，你再跟家属强调一遍，特别是降压药的服用时间，让他们拿本子记下来。”
电话那头，护士站的护士林姐干脆地应着。
挂掉电话，苏弋伊才感到一阵胃部传来的灼痛，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六点了啊。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与王晨的对话框，手指敲击，“吃饭了吗？别死守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王晨的回复就弹了回来，只有一个字，“没。”
苏弋伊无奈地笑了笑，又打了一行字，“赶紧去食堂，我给你留了饭卡。重症监护那边有特护，还有值班医生，你不是如来佛祖，盯不出个三头六臂。”
这一次，王晨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苏弋伊这才稍稍放心，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拿起送进嘴里，就着白开水，一口一口地吃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上胡国荣的CT检查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高耀文走了进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手术衣，那身蓝色的刷手服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白大褂，额头上还带着手术帽勒出的红印。
“苏弋伊，”他一边走向饮水机，一边沉声问道，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手术而略显嘶哑，“胡国荣，送进监护室了？CRRT上了吗？情况怎么样？”
苏弋伊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主任，”语速极快，吐字清晰，“下午二点十五分转入重症监护室，二点四十分CRRT管路接通，开始运转。目前机器运行平稳，压力正常。生命体征暂时稳定，血压维持在95/60mmHg，心率110次/分，腹腔引流量三小时内约50ml。”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王晨留在监护室陪着了。”
高耀文正仰头灌着水，喉结上下滚动，闻言，他放下了水杯，动作停滞了一瞬，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他在那边干什么？”
苏弋伊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怕主任误会同学擅离职守，“高主任，情况有点特殊。病人……他把王晨错认成了自己十年没回家的儿子，情绪上非常依赖。王晨担心病人的应激反应会加重病情，所以就主动申请留下来了。”
高耀文沉默了，他用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水杯。他其实想说很多，想说作为医生，最大的禁忌就是与病人过度共情，那会让你失去判断力，会让你被情感的洪流吞没。但看着苏弋伊那张年轻脸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们还是学生，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有些坑，总要自己摔过，才能明白。
“行吧。”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算是默许了这种“不专业”的行为。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高主任，我今晚不回去了，我想留在医院观察。病人病情进展太快，我不放心。”
高耀文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今晚是关键期。如果今晚能稳住，不再继续恶化，后续的治疗我们才能跟上。如果稳不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苏弋伊心上。她当然明白，如果稳不住，等待胡国荣的，就是多器官功能衰竭，就是死亡。这正是她无论如何也要留下的原因。
“我家离医院就两条街，”高耀文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师妹，语气严肃了许多，“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记住，有任何情况，任何拿不准的指标波动，任何时间，立刻给我打电话。你是医学生，不是主治医生，绝对不要自己做决定，更不要冲动行事，明白吗？”
“我知道的，高师兄。”苏弋伊用力地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行。”高耀文没再多说，将水杯放在桌上，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还有一整层的病人等着他。
夜晚悄悄来临，医生办公室里换了一拨人，值夜班的医生们开始他们漫长的夜班。
苏弋伊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指向八点半。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准备再去监护室看看。
走到离重症监护不远的地方，苏弋伊听到走廊楼梯角落里传来一阵呜咽声，她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过去，走近后才发现是老人的女儿。此刻中年女人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地上。
“阿姨？”苏弋伊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您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吃饭了吗？？”
女人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他...”女人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来，破碎得不成调，“他怎么能…”
苏弋伊没有追问，只是将手搭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无声地安抚着。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交织着极致的悲恸、愤怒，以及一种苏弋伊无法理解的、近乎荒谬的茫然。
“我哥他……”女人呆呆的看着苏弋伊，眼神空洞，“我大嫂说……说我哥他……”
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苏弋伊的心沉了下去，她扶着女人的手臂，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引导她，“您慢慢说，别急，发生什么了？”
“八年了……”女人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却细若游丝，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八年前……他就出车祸了……”
苏弋伊的瞳孔猛地一缩。
“植物人……他在美国躺了八年！整整八年！”女人的情绪再次失控，“她说他忙！她说他事业重要！全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苏弋伊的脑海中炸响。
十年未归的儿子，不是薄情寡义，不是不孝不悌，而是在异国他乡，成了一个没有知觉的活死人。而那个被他们误解，被他们埋怨了十年的儿媳，一个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独自守护着这个天大的秘密，照顾着一个植物人丈夫，还要强撑着应付国内的公婆和妹妹，用一个又一个“忙碌”的谎言，编织出一张保护网。
“我恨他……我真的好恨他的……”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爸生病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我天天在心里骂他，骂他不是人，骂他不得好死……可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她说着，就控制不住情绪的再次痛哭出声。
苏弋伊心头一紧，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坐到外面的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阿姨！这不是您的错！”
“我爸......”女人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向监护室的方向，“现在怎么办.....我该怎么跟他说.....他一直念着他儿子....他...唯一的儿子......”女人的身体颤抖起来。父亲已经这样了，如果再让他知道，他引以为傲，心心念念的儿子，其实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那无异于亲手掐灭他生命最后的火苗。
“不能.....我不能......”女人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渗出，“我不能说......”她做出了决定，一个无比痛苦却又唯一正确的决定。
苏弋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个普通的中年女人，辛辛苦苦多年照顾生病的父亲，在父亲重病的现在，还知道自己哥哥消失的真相，在经历了命运最残酷的连环重击后，最终还是选择将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下，只为给病床上的父亲，留下一个美好的幻象。
她陪着女人坐了很久，直到她的情绪渐渐平复。苏弋伊找护士长打了声招呼，找了一间空置的休息室，让女人进去躺一会儿。
“阿姨，您必须休息，如果您倒下了，老爷子怎么办？”苏弋伊把她按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监护室这边我跟王晨会一直盯着，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叫您。”
女人空洞地点了点头，眼神呆滞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苏弋伊轻轻地带上门，将那无边的悲伤隔绝在内。她靠在门外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重症监护室。
自动门滑开，苏弋伊看到王晨坐在老人病床的一边，时不时的抬头看看监护仪、看看引流袋。她向王晨走过去，小声的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放心。”王晨小声回答，“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情况。”
“哦。”王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弋伊也没有跟王晨说之前发生的事，这毕竟是病人家属的隐私。
而今夜注定是无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