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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马林的气味就像黏在衣服上，直到他们两人走出解剖室大楼，被微风轻轻一吹，那种熟悉的味道才渐渐散去。
两个人肩并肩的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偶尔走过几个嬉笑打闹的学弟学妹们。那种一起被教授上了一课的感觉让两个人之间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苏弋伊，”王晨率先打破沉默，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女同学，“你想好未来去哪个科室了嘛？”
苏弋伊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看着夕阳的余晖眼里浮现一抹柔和。其实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的。前世，她活到二十八岁，在医院工作几年，深切的明白每一个选择都可能会面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而这辈子，重活一世，她坚定选择做医学，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她的灵魂是一个成年人，有着成年人的疲惫和清醒，这就让她面对这些年轻、朝气蓬勃的同学们，总有一种疏离感。
“还没有。”苏弋伊轻声回答，转头看向王晨。王晨的眼睛因为刚刚哭过，眼眶还泛着红，像个兔子。但是他眼神里却有着以往没有的光亮。
“我想好了。”王晨的语气异常坚定，他直视苏弋伊的眼睛，彷佛在宣告誓言，“我要去重症监护科。”
苏弋伊结结实实的愣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答案，毕竟外科生基本都想去的，比如心胸外、神经外科，可唯独没有想过ICU。那地方，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是生命最后的战场。推进去的病人，十有八九是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医生能做的，不是力挽狂澜的救下每一个人，而是在与死神的搏斗中争取那么几分生的机会，有时候，病人家属的放弃，也会让医生感觉很无力。这对一个医生而言，是很煎熬的。
“你.....确定？”苏弋伊忍不住的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丝的担忧。
“我确定。”王晨重重的点头，语气诚恳，“我没跟你说过吧，我舅舅是心外科主任，我妈是妇产科医生，我爸也是医院的。我从小就在医院长大，学医几乎是注定的。他们都给我铺好了路，舅舅想让我去心外，我妈觉得神外也不错。以前我觉得去哪儿都行，反正都是当医生。”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但今天……在解剖室，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还有老爷子的女儿……我突然就明白了。我不想只是在手术台上切开、缝合，我想……我想站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想把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就算……就算抢不回来，我也想陪着他们，给与病人跟家属最大的安慰。”
苏弋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王晨，仿佛看到了上辈子那个刚刚踏入医院，怀揣着救自己妈妈的心。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心，似乎又一次被这种纯粹的热忱点燃了。
是啊，她未来想去哪个科室呢？她好像，也该好好想一想了。
她转过身，看向王晨，脸上浮现发自内心的笑容，“王晨，”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好医生。”
王晨像是得到了巨大的肯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阳光大男孩。
两人跟班导李老师打了个招呼，也就一前一后地回医院。医学生啊，就是劳力啊，那不得多多的干活。两人迅速切换回工作模式，开始处理病历。
高耀文从办公室里出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弋伊和王晨身上。他看着两人虽然略带疲惫但依旧清明的神色，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他特意打电话给老师的，当然知道这两个学生下午是去哪了，能这么快调整好心态，已经很不错了。
“苏弋伊，”他招了招手，声音不大，“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高老师。”苏弋伊放下手中的病历，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坐。”高耀文指了指沙发，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这个小师妹。“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收获非常大，高师兄。”苏弋伊坐得笔直，“很感谢高师兄给我的机会，我学到了很多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呵，”高耀文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谢我就不必了，机会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应该知道，外科的实习生是要轮转的。但是，从我普外出去的学生，必须达到我的要求。如果达不到，我不管学校的轮转时间是怎么安排的，在我这儿，就得一直待到合格为止。”
他紧紧盯着苏弋伊的眼睛，想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紧张或畏惧。
苏弋伊当然明白他话里的分量，普外是外科的基础，基础打不牢，将来无论去哪个专科都是白搭。外科医生不是靠背书就能当的，手上的功夫才是硬道理。一个不合格的学生，将来上了手术台，就是对病人的不负责。
她迎着高耀文的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高师兄。”
高耀文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笑意，他原本还期待着能看到这小师妹一点不一样的反应，没想到她倒是沉得住气。也是，有技术傍身的人，底气就是不一样。
“那就行。”他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从这个月开始，你多跟着我或者丁理上台。一助、二助，有机会就上。外科医生，手上功夫不能差，得多拿拿手术刀。”
苏弋伊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诧异，她飞快地点头，生怕晚一秒高师兄就会反悔似的，“好的！谢谢高师兄！”
“行了，就这个事儿。”高耀文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出去忙吧。”
“好。”苏弋伊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乖巧地起身，转身离开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座位，屁股还没坐热，王晨就坐着椅子“刺溜”一下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八卦，“高主任找你啥事啊？是不是看你状态不对，要给你做心理辅导？”
苏弋伊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也没瞒他，“没什么，就是让我下周开始跟手术。”
“啊？！”王晨的音量瞬间拔高，又在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中猛地捂住嘴，震惊地瞪着她，一惊一乍地说，“真……真的假的？！跟手术？是一助二助那种吗？我天！我才刚开始写病历，你就要上台拿刀了？！”
他夸张地哀嚎一声，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叹道，“没天理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苏弋伊被他这副戏剧性的样子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紧张和压力也烟消云散了，“没那么夸张，我只是比你们早来了几个月而已。”
“这还叫不夸张？”王晨抬起头，一脸悲愤，“我什么时候也能上手术台啊……”
“会有机会的。”苏弋伊安慰道，“丁理老师是个很负责的人，专业技术也很强。他不会不管你的。”
“好吧。”王晨重新坐直身体，对着苏弋伊握了握拳，一脸真诚地给她打气，“那你加油！争取早日当主刀！到时候我给你当一助！”
苏弋伊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是一片滚烫。她转过身，打开了医院的手术排班系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排班表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