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王晨都很沉默,苏弋伊也是。
但是王晨的沉默是没话说,但是他能感觉到苏弋伊有些不对劲,她的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抠着自己衣服的衣角。
“你说,耿教授叫我们,是有什么事?”王晨没忍住,打破沉默,声音有些飘忽。
苏弋伊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她没有看王晨,只是看着前面的路,“不知道,可能...有什么急事吧。”
王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回答说了等于没说。他不像苏弋伊那样深受耿教授的喜爱和器重。苏弋伊这个学霸在教授们眼里就是一个天生的医生,聪明、果敢还努力。而他,可能在教授们眼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没啥出彩的地方。这次,耿教授叫了他们,估计没啥好事,在他看来,或许只是教授有什么紧急的标本处理或者课题任务需要他们帮忙。想到这,他心底的情绪反而平复了些。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扇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人体解剖学实验室”几个字显得格外庄严肃穆。这里是医学生认知生命的第一站,也是最震撼的一站。这里躺着的,是他们无言的导师:“大体老师”。
他们停在门前,再次对视,这一次,王晨清晰的从苏弋伊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忐忑。他没有说话,只是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向里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冰冷的空气穿透了他们的衣物,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苏弋伊在王晨身后,跟着踏进这间她来过无数次的解剖室。但是这次,不知为什么,她想转身离开。
“来了?”耿教授浑厚而沉稳的声音传来,他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乳胶手套,正对着他们,站在一张盖着白布的解剖床前。
“是的,耿教授。”王晨定了定神,先一步应了。
而苏弋伊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僵硬的点了点头。
“过来吧。”耿教授挥了挥手,让他们站过去。
王晨迈开步子走过去,而苏弋伊没有动,他回头疑惑的看了看她,“苏弋伊?”
苏弋伊叹口气,抬起头,一步,又一步的走过去。
终于,他们走到了耿教授面前,站定。
“老...老师。”苏弋伊说话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睛控制不住的眨着。
耿教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得意门生,他知道,提早让她进入临床实习,对她的成长很重要。他也知道,这个女孩有多么重感情。他曾以为,这一天不会来得这么快,至少不会是现在。他特意将她安排在普外科高耀文的组里,就是觉得高耀文作为他的大弟子,稳重可靠,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小师妹。却没想到,造化弄人……
王晨看看脸色惨白的苏弋伊,又看看神情凝重的耿教授,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悲伤故事的局外人,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但他知道,这个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你们还记得……当初入学宣誓,立志学医时,说过的誓言吗?”耿教授沉默了许久,叹口气,开口道。
“记得。”王晨立刻回答。
“....记得。”苏弋伊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好。”耿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缓缓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捏住了那块覆盖在“大体老师”身上的白布一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王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块白布,被教授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拉开。
先是脚,然后是腿,腹部,胸膛……最后,是那张脸。
当那张布满皱纹、安详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庞完全暴露在灯下的瞬间,苏弋伊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清泪瞬间滑过脸颊,心底莫名的忐忑不安,终于……落地了。
而王晨,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眼圈在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是他。
是那个老爷子。
“我们是医生,是外科医生。”耿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死寂。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未来,每天都可能面对死亡。不是每一个病人,我们都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很多时候,生命的流逝,并不是终点。你们.....明白吗?”
这一课,太沉重,太残忍,但只能由他来亲自教给他们。
苏弋伊缓缓睁开眼,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病床上静静躺着的老人,那张脸不再有痛苦,只有一片安详。是的,他静静地躺在了这里,躺在了他最信任的年轻医生们学习的地方,成为了他们无言的老师。
“他……老爷子……捐献了遗体……是吗?老师……?”苏弋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的。”耿教授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老爷子生前签了遗体捐献志愿书。他的女儿,今天把遗体送了过来。她说,这是老爷子的遗嘱。老爷子知道医学生的不易。所以他生前签署了捐赠,把自己的身体留给医学。老爷子的女儿决定捐给我们学校,是因为你们。”
耿教授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已经崩溃的学生,特别在王晨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说,老爷子在最后的日子里,多亏了你们。你们是好医生。她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你们一样的好医生,从这里走出去。”
王晨听着耿教授的话,那些字句像是在遥远的天边飘荡,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想起老爷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你……会是个……好医生……”
“作为医生,你们在他生前,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你们做得很好。”耿教授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声音也有些哽咽,“现在,作为学生,好好地……跟你们的老师,告个别吧。然后,抬起头来,更加努力,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说完,耿教授深深地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老人,深深的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实验室,把空间留给了学生。
沉重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解剖室里只剩下苏弋伊跟王晨两个人,和这位特殊的“大体老师”。
苏弋伊看着老人安详的面容,想起最初选择学医,只是为了救自己的妈妈,为了不让遗憾再次发生。而现在....她好像明白了更多。她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然后对着解剖台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九十度的躬。
脑海中,入学时那段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誓言,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逐字逐句地回响起来: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王晨站在原地,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看着苏弋伊的鞠躬,看着静静躺着的老人。老爷子临终前的话语,教授的教诲.....他好像终于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未来,想要选择的那个科室了。
他缓缓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他也学着苏弋伊的样子,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向着他们共同的老师,深深地,弯下了腰。
有什么东西,正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