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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回到医生办公室，梁益率先走了进去，他熟门熟路地绕过会议桌，随手将一把无人坐的椅子拉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上。他整个人陷进靠背里，姿态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这里不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而是他的领地。
吴斌紧随其后，他没有坐，而是笔直地站在梁益斜对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等着梁益的吩咐。
苏弋伊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晚了几步，进门时恰好看到这幅画面：梁益稳坐如山，吴斌肃然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她脚步放轻，慢慢地在另外一侧站定。
“吴斌，报告出来了吗？”梁益对着吴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双手在腹前交握，满满的掌控姿态。
“梁主任，上午出来的。”吴斌边说边快步走到墙边的电视机旁，从一旁的电脑上拔下HDMI线熟练地接上边上的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旋即亮起。他手脚麻利地调出系统里王秀莲的影像资料，随着鼠标的几次点击和拖拽，一张膝关节的CT图像就被放大了，占满了整个屏幕。
图像上，胫骨和股骨角度扭曲着，两个腿呈现出一个大大的O型，正常的关节间隙荡然无存。
梁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上身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定在屏幕上。他从吴斌手上拿过鼠标，滚轮滑动间，图像被一帧帧地分解、旋转，从每一个角度暴露着它的畸形。
“嘶……”他从齿缝里吸了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软骨几乎完全消失，膝关节内外翻的角度已经大到离谱，形成了严重的O型腿。他点开系统自带的测量工具，在屏幕上拉出几条辅助线，冰冷的数字跳了出来——30°。整整三十度的畸形，与正常值差异太大。
“内翻畸形合并了关节外的旋转畸形，而且已经出现了代偿性的脊柱侧弯。”梁益喃喃自语，鼠标箭头在影像上缓慢移动，“小时候没处理，一年年地拖下来，整个下肢力线都毁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这不仅仅是一份CT报告，这是一个女人几十年来痛苦的生活。
良久，梁益才抬起头，叹了口气。即便对他这样见惯了疑难杂症的专家来说，这也是个硬骨头。他靠回椅背，目光在吴斌和苏弋伊之间扫过，这也是身为带教老师的习惯。临床医学，永远不能只照本宣科。
“吴斌，你先说说想法。”
吴斌清了清嗓子，“梁主任，我的考虑是……病人的畸形非常严重，单纯做关节置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建议分步手术，一期先做胫骨高位截骨，矫正主要的内翻畸形和力线问题。等骨头愈合、力线恢复稳定后，二期再考虑行全膝关节置换术，解决关节本身的磨损和疼痛。不过……”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一来，手术创伤大，周期长，对病人来说无论是经济上还是身体上，负担都很重。术后的康复预期也需要跟病人反复沟通，可能会有不确定性。”
这是一个严谨，但也相对保守的方案。
梁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的目光倏地转向了另外一边站着的苏弋伊。
“你呢？”他问道，“他说的，你觉得怎么样？”
一瞬间，压力就汇集到了苏弋伊身上。让她一个实习生去评价前辈医生的方案？这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她能感觉到吴斌投来的视线，但梁益的眼神却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看着，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吴斌的方案没有错，但……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拧麻花”一样的CT图像。
“梁老师，吴老师的方案很稳妥，考虑到了手术的安全性。”她先是给予了肯定，也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的缓冲，“我想补充一点的是……”她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探讨而非反驳，“从影像资料上看，病人的畸形不仅仅是平面的内翻，更存在一个非常严重的旋转畸形，胫骨平台本身可能也有塌陷。如果一期只做截骨矫正，术中要同时处理内翻和旋转两个维度，想一次性恢复到理想的力线，难度非常大，可能需要多次调整，这会大大延长手术时间。而且，截骨之后，二期再做关节置换时，解剖标志会发生改变，可能会增加置换手术的难度和风险。”
她顿了顿，迎着梁益的目光，说出了自己最大胆的想法，“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利用现在最新的3D打印技术，做一个1:1的畸形模型出来，在模型上进行术前模拟。甚至，我们可以设计定制化的截骨导板，这样在术中就能精准地一次性完成截骨和去旋转，最大限度地缩短手术时间，提高精准度，或许……或许能将一期和二期手术合并，一次性完成畸形矫正和关节置换。当然，这对技术要求极高，风险也同样巨大。”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苏弋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不会被当成是纸上谈兵的笑话。
出乎意料的是，梁益的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是一个笑容。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站起身，双手在身前拍了拍，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行了，先这样。”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爽朗，“具体的，多学科会诊上再议。你们俩没事也可以多碰一碰。”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在走出去之前，转头对吴斌嘱咐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约康复科、麻醉科和运动医学科会诊，沟通好以后记得手机上给我发个消息。”
话音刚落，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梁益一走，那股强大的气场瞬间消散，苏弋伊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她尴尬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摸不透梁益最后的态度。那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那个……苏弋伊。”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苏弋伊回过神，看到吴斌已经打完了几个电话，正将确认好的会诊信息编辑成短信发送出去。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与他高高大大的身材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他走到苏弋伊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别在意，梁主任就这风格。”
苏弋伊抬头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吴斌见她还是有些茫然，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十分肯定，“如果梁主任觉得你说得不对，当场就会开骂了。他没骂人，就说明你刚才的回答，没问题，甚至可能……还挺对他的胃口。”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苏弋伊的心头。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腼腆的吴医生，心思也一样这么细腻。她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谢谢你，吴老师。”
这个高大的男人被她这么一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微微泛红，“嗨，谢什么。”
“那……”苏弋伊心中重新燃起了斗志，她指了指那张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的CT图像，眼中闪烁着光芒，“既然梁老师让我们多讨论，要不我们现在再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点？”
吴斌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欣赏，“好，好的！”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得女实习生，不仅不怕梁主任，适应能力还这么强。他拉过一把椅子，跟苏弋伊一起，在电脑屏幕前坐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光却显的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