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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水杯终于被艰难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王秀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扶着床沿，正准备转身，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病房门口出现的三个身影。
“梁主任，吴医生，你们来啦？”王秀莲的脸上堆起笑容，声音里却透露出一丝紧张。
“来看看你的情况。”吴斌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温和，试图缓和王秀莲的紧张情绪。
梁益就没那么多客套，他一个跨步就越过吴斌，径直走到了王秀莲的床边。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王秀莲畸形的双腿，沉声问道，“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还行……”王秀莲苦笑着，视线也落在自己的腿上，“就是……这腿还是疼得很，走不了几步路，跟针扎似的。”
“正常的，”梁益点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这几天检查主要是为了把你的情况摸透。等CT这些结果都出来，我们才能定最终的手术方案。”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别急，我再给你检查一下，你先躺好。”
“诶，好的，好的。”王秀莲忙不迭地应着。她用双臂支撑着自己翻到床上，然后慢慢躺平，那双腿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外翻的角度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苏弋伊站在床尾，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从梁益的侧脸，滑到吴斌略带同情的眼神，最终定格在王秀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原来她就是刚才提到的“非常复杂”的病人。苏弋伊的视线再次环视了一圈病房，其他床位边上，要么放着家属带来的保温桶，要么搭着一件亲人的外套，唯独王秀莲，好像就她一个人。尽管心中疑惑，但她也只是将这情况默默记在心里。在医院里，每个病床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不愿为人知的故事。
就在她出神之际，梁益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苏，过来。”
苏弋伊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她看到梁益正朝她招手，眼神里带着一丝考量。
“你来给她做个查体。”
“我？”苏弋伊点点头，声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知道，被带教老师随时随地大小考是学习的一部分，但也是她将书本知识转化为实践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取代了梁益刚才站立的位置。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弯下腰，用一种柔和的语调对床上的王秀莲说，“王阿姨，您别紧张，我帮您检查一下腿。哪里不舒服，您随时告诉我。”
“行，行，闺女，你查吧。”王秀莲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但眼神深处的痛苦却无法掩饰。她这辈子，从记事起腿就和别人不一样，但穷人家的孩子能怎么办，只要能走就行。这些年她跟她丈夫在帝都打工，她老公在建筑工地上做小工，搬砖、和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辛辛苦苦的也是希望多赚点钱。孩子读书要钱，她的病也要钱。这两年，她一走路，膝盖就疼，靠吃止疼药硬扛。但是到了今年，止疼药吃了也没用，她疼的几乎走不了路。她老公看着她疼得不行，一咬牙，凑了钱，把她送来医院。他说，“瘫了，这个家就真塌了。”
苏弋伊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心中翻涌的沉重往事。此刻，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骨科疾病诊疗指南》中关于膝内翻查体的所有流程和要点。
她先将自己的手搓热，才轻轻地覆上王秀莲的膝关节。入手的是一片滚烫，皮肤下的组织肿胀而缺乏弹性。她用拇指指腹，精准地按在膝关节的内外侧间隙。
“这里疼吗？”
“嘶……疼。”王秀莲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弋伊立刻减轻了力道，转而用更轻柔的手法在关节周围触摸，感受着皮温的异常和软组织的僵硬程度。毫无疑问，关节腔内存在着严重的炎症。
接着，她一手稳定住王秀莲的大腿，另一手握住她的脚踝，尝试着将小腿被动外展，同时向内推压膝关节外侧——这是一个标准的膝关节内翻应力试验。刚一发力，她就清晰地感觉到王秀莲整个身体瞬间绷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而她手下那条腿的膝关节，像被焊死了一般，传来了坚硬的抵抗，根本无法向正常角度活动分毫。
苏弋伊松开手，又尝试着轻轻屈伸她的膝关节。
“咔啦……咔啦……”
骨头相互摩擦的声音，清晰地从膝关节内部传来。
苏弋伊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终于切身体会到，梁益口中的“复杂”意味着什么。似乎是为了最终确认，她集中自己全部的注意力，眼里看见的东西就完全变了。她“看”到了严重变形的股骨内侧髁、胫骨内侧平台，而膝关节内侧间室形成了约30°的异常倾斜角度，膝关节内侧间室的软骨几乎被磨损的没有了。
骨头磨骨头，怎么可能不疼。
苏弋伊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同情。这个女人，竟然靠着意志力，在这种痛苦中忍了这么多年。
“梁主任，我检查好了。”她直起身，收回手，声音沉稳。
“嗯。”梁益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从她搓热双手这个微小的细节开始，到后面专业而精准的查体手法。他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个实习生，基本功远比他想象的要扎实。他想起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她时，她正在啃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坎贝尔骨科手术学》，看来不是装样子的。
“说说你的看法。”梁益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弋伊迎着梁益和吴斌的目光，也感受到了来自病床上王秀莲那夹杂着不安的视线。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脑中将刚才的发现和书本上的理论迅速整合，组织成最精炼的语言。
“患者右膝内翻畸形非常严重，目测静态内翻角度已达30度，这导致她在不行走状态下，下肢力线也存在严重异常。刚才的查体发现，患者膝关节周围皮温显著增高，关节间隙压痛明显，内翻应力试验阳性，提示关节稳定性差，内侧结构损伤严重。屈伸膝关节时可听到骨摩擦音，结合患者自述的剧烈疼痛和活动受限，我高度怀疑她的关节软骨，尤其是内侧间室的软骨，已经磨损殆尽，达到了骨性关节炎最严重的IV级。因此，患者肯定是需要手术的。手术的具体方案，还需要结合X光片和CT来精确评估畸形角度和骨缺损程度。”
一番话说完，病房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吴斌惊讶地看着身边的苏弋伊，她的条理很清晰、用词也很专业，完全不像一个刚轮转到骨科的实习生。他回想自己刚当住院医的时候，被梁主任提问时还常常紧张得手心冒汗，相比之下，这个苏弋伊就冷静得有些可怕。
梁益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肯定。他转过身，再次看向病床上的王秀莲，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度，“听到了吧？我们医院的实习生都这么厉害，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既然来了，我们肯定会拿出最好的方案，让你这条腿重新直起来，好好地走路回家。”
这番话，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王秀莲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汽，她嘴唇哆嗦着，感激道，“谢谢……谢谢梁主任……谢谢……”
“行了，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梁益摆了摆手，示意她躺下，“我们去研究你的片子，会尽快给你安排手术方案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病房外走去。
“吴斌，把王秀莲的检查资料都整理一下，明天上午，约运动医学科、麻醉和康复科，搞个术前讨论。”走在前面的梁益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好的，主任。”吴斌连忙跟上，快步走到梁益身边。
苏弋伊跟在两人身后，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王秀莲膝关节的温度，脑海里，那膝盖弯折的样子，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