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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回到骨科办公室后，几乎是把自己摔进办公椅里，整个上半身软绵绵地垮了下去，脸颊贴着冰凉光滑的桌面。那股凉意短暂地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秒，但随即，更深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她双臂无力地向前摊开，就像一摊泥。
“哟，学霸实习生怎么了？”
一个含着笑意的男声在苏弋伊耳边漾开。刘嘉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进来，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感觉如何？”他绕过桌子，毫不客气地靠在桌子边，“是不是感觉身体被掏空？”
苏弋伊把自己从桌子上撑了起来，维持住脸上的淡定，仿佛刚才那个瘫软如泥的人不是她，“是有点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补充道，“谢谢刘老师，我会加强体力训练的。”
“跟我们去健身房啊，”刘嘉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循循善诱，“我们科室的传统。你看你梁老师，四十多岁的人了，那胸肌比年轻人都不差。当然，”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得意地笑起来，“我也不赖。”
苏弋伊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健身？她只想躺平。她可以跑步，可以练瑜伽，但绝不想把自己练成一个能单手举起石膏模型的金刚芭比。骨科这地方，轮科而已，四个月，熬过去就好。她未来的职业规划里，绝对、百分之一千，没有骨科这个选项。
这些腹诽，她一个字也没说。她只是端起自己桌子上的水杯，低头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了自己一瞬间的走神，“心领了，刘老师。”
刘嘉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看她不接茬，耸了耸肩，一脸“真可惜”的夸张表情，转身晃回了自己的座位。他很快便沉浸到病历跟医嘱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不过在刘嘉那几句玩笑话以后，苏弋伊反而放松了精神，奇迹般地缓过来一丝。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医院的系统，开始查看目前骨科二病区所有在床病人的信息。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很高大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显得有些温和，甚至带着点腼腆。
他径直走到刘嘉的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声音很轻，“刘老师，上午手术结束了？梁主任呢？”
刘嘉从屏幕前抬起头，懒洋洋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结束了，梁主任还有一台。怎么，又有你吴斌解决不了的难题了？”
被叫做吴斌的男生脸颊瞬间涨红了，他局促地推了推眼镜，小声辩解，“刘老师您别开我玩笑了，我就是一个小住院医……”
“哦？”刘嘉夸张地拖长了音调，趣味盎然地看着他，“我可记得，上次那台复杂的髋关节置换，某人在梁主任面前可是拍着胸脯说‘我行，没问题’的。”
吴斌的脸更红了，他窘迫地咬了咬嘴唇，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带着大男孩般的笨拙，“那不是……年轻气盛嘛。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刘嘉哈哈大笑起来，他很喜欢逗这个性格腼腆的住院医，台上挥舞骨锤时虎虎生风，台下却羞涩得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这种反差实在有趣。
笑够了，他才收敛神色，朝苏弋伊的方向指了指，“吴斌，给你介绍一下。科里新来的实习生，苏弋伊，我们梁主任的学生。”
吴斌的视线随之转过来。他的目光落在苏弋伊身上，没有预想中的轻视或审度，只有一丝纯粹的好奇。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吴斌，骨科住院医师。”
苏弋伊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你好，我是苏弋伊，轮科的实习医生，请多指教。”
简短的介绍后，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吴斌似乎不善言辞，点点头后便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开始研究屏幕上的一张CT图像。苏弋伊也重新坐下。
下午一点，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梁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绿色的手术服。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眉毛微微挑起，“怎么？都闲着？病人都看完了？”
苏弋伊和吴斌条件反射般地同时站了起来。
“梁老师。”
“梁主任。”吴斌的声音依旧带着腼腆，“我上午查完房了，正想跟您汇报一下12床王秀莲的情况。”
“嗯，”梁益点点头，随手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套上，一边说，“那个病人情况特殊，走，现在去看看。”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苏弋伊。郭主任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好好带，是个好苗子】。
“小苏，你也一起来。”
“好的，梁老师。”苏弋伊心中一凛，立刻应道。
“走。”梁益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就朝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吴斌快步跟上，苏弋伊也赶紧小跑着跟在最后。
骨科病区的走廊和普外科截然不同，这里比较安静，走动的人很少，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大多数病人都静静地待在病房里，或躺或坐。
梁益在一间四人病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对吴斌低声交代着什么。苏弋伊站在他们身后，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投向病房内。
靠墙的病床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正费力地想起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当她的双脚落在地上，试图站直身体时，苏弋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双怎样的腿？从膝盖处开始，以一个触目惊心的角度向外分开，形成一个巨大的“O”形。她的身高因此被压缩得极为矮小，看上去甚至不到一米四。每移动一寸，她的身体都在剧烈地晃动，仿佛随时会失去平衡。她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却又在极力隐忍。
苏弋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医学名词【成人膝内翻畸形】。教科书上那些枯燥的文字，在这一刻，忽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承受苦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