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手术区都在一个楼层,一般根据手术排班来安排不同的手术间,而今天这台手术是人工全膝关节置换手术,也算是骨科目前比较常见的手术之一。
两人在刷手池站定,梁益一边哼着曲子一边刷手,然后换上手术服。而苏弋伊则全程沉默的完成这些术前常规动作。
苏弋伊走进手术间,就发现护士早已将各类器械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器械台上,一排排锃亮的金属工具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除了常规的手术刀、镊子、拉钩,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边俨然如同五金工具铺的“大家伙”。大小不一的骨锤、状似扳手的扭力扳手、寒光闪闪的骨刀,居然还有个电钻。
“快,推个C臂机来!”梁益一进门,就用着洪亮的声音招呼着。
今天的护士显然是梁益的老搭档,梁益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熟练地推着一台机器放在床边不远的位置。与此同时,病人被平稳地推了进来,麻醉医生紧随其后,表情沉静。
“来来来,空调降低三度,”梁益对着护士挤了挤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今天咱们干的是体力活,降降温。”
护士小姐姐冲他翻了个几不可见的白眼,嘴角却噙着无奈的笑意。她早有准备,知道骨科手术就会这样,特意多穿了一件长袖。
麻醉医生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完成后他就说了句,“行了。”
梁益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他用下巴指了指手术床的末端,对苏弋伊说,“站那儿,病人脚的位置。”
这时,今天的一助,刘嘉晃了进来,站好位置就问了句,“那就开始?”然后他眼睛看向梁益,压低声音问,“我来?”
梁益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目光转向苏弋伊,“你来!”他指挥道,“捏住病人的脚踝,把整条腿抬起来。”
苏弋伊心头一凛,立刻走到指定位置。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捏住病人冰凉的脚踝。一用力,她才真正体会到这腿的分量,那股沉甸甸的坠力压向她的手臂。
“保持这个高度和角度。注意,别晃!刘嘉,消毒。”
苏弋伊咬紧牙关,核心肌群绷紧,努力调动全身的力量来对抗这股重量。手臂的肌肉开始微微颤抖,她不得不调整呼吸,将注意力从酸胀感上移开,强迫自己将病人的腿稳稳地固定在半空中。
刘嘉促狭地冲梁益眨了眨眼,这才端起盛满碘伏的盘子,拿起卵圆钳夹着棉球,开始大面积地涂抹消毒。
消毒过程漫长而细致,整整持续了十几分钟。苏弋伊感觉自己的双臂已经从酸胀变成了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她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骨科医生都得是举重选手吧?这实习的几个月下来,我不会练出一对麒麟臂吧?这要是以后碰上个两百斤的胖子.......她用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来分散注意力,对抗着身体的极限。
“行了。”刘嘉的声音如同天籁。
苏弋伊如蒙大赦,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将病人的腿放下。刘嘉迅速铺上无菌手术单,只在膝关节处留出一个精确的方形窗口。
一切准备就绪。
“可以了。”他对梁益说。
“开吧。”梁益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拿起手术刀,神情肃穆,沿着膝前正中皮肤,划下一道精准而流利的切口。皮肤、皮下组织、深筋膜被逐层切开,刘嘉默契地用拉钩牵开组织,将髌骨向外侧翻转,清晰地暴露出整个膝关节腔。两人的配合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苏弋伊站在一旁,凝神地看着。这和她在普外见到的精雕细琢完全是两个世界。
梁益拿起骨刀,开始清理关节边缘增生的骨赘,动作干净利落。随后,半月板和交叉韧带被切除。器械护士心领神会,递上了一把高速磨钻。
当那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响起时,苏弋伊才真正感受到了骨科手术的“暴力美学”。她眼睁睁地看着梁益用钻头在患者的股骨髁间窝处精准开孔,看着梁益稳稳地插入股骨髓内定位杆。而当器械护士递过去一把形似木工工具的摆锯时,她的思维已经宕机了,虽然上学时知道骨科手术的流程,但是亲眼看到还是很震惊。
“滋——滋——”
摆锯切割骨头的声音,还混杂着骨屑飞溅的“簌簌”声,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弋伊面无表情地看着梁益像一个顶级的工匠,锯下需要切除的骨块,再用试模反复比对、打磨、安装、调试……
“是不是感觉像搞装修?”间隙里,刘嘉瞥见苏弋伊那副震惊到呆滞的表情,忍不住低声逗她,“跟你们普外那种绣花活儿,不是一个路子吧?”
苏弋伊迅速收敛心神,调整好表情,认真地回答,“是第一次看,但非常有意思。”她说的是实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浓厚的、纯粹的好奇与探究。这看似粗犷的操作背后,是对人体力学、解剖结构极致精准的把控。每一刀,每一锯,都必须精准。要知道,正常成年人共有206块骨,支撑人体的全部重量及行动,本身就是力与美的结合。而骨科手术,就是修复这台精密人体机器的顶级工程。
她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双眼紧紧盯着患者的腿,瞬间,眼前的腿部肌肉纹理、血管的走向、骨骼的轮廓在她眼中变得清晰而立体,她再次专注的“盯”着腿上的骨骼,这时候腿部的下肢力线分布和髌骨在运动中的轨迹都呈现出来。
就在这时,梁益已经完成了关节复位,他直起身,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走。”
苏弋伊一愣,走?去哪儿?手术还没完啊。然而梁益和护士已经转身向外走去,刘嘉冲她挥手,“跟上,发什么呆。”
“哦,好。”
一行人走到手术室外,梁益对里面说,“透视。”
原来如此。苏弋伊恍然大悟,她能“看”到,但是大家看不到,还是需要机器手段来辅助的。几分钟后,透视结果显示在屏幕上,梁益率先走进去审视着片子。
“力线笔直,位置完美。”梁益满意地点点头,“行,没问题。”
“来吧,学霸实习生,”刘嘉这次直接把任务派给了苏弋伊,“你的活儿来了,调水泥。”
巡回护士没有任何异议,笑着将骨水泥的搅拌碗和器械递给苏弋伊,乐得清闲。
苏弋伊接过,按照护士的指导,将两种材料迅速均匀地调和在一起,直到它们变成粘稠的糊状,再装入骨水泥枪,递给梁益。
梁益接过枪,将骨水泥均匀地涂抹在截骨面上,然后拿起配套的假体和骨锤。
“邦!—邦!—邦!”
沉闷有力而清脆的击打声在室内回响,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将假体向骨骼深处推进一分。苏弋伊听着这富有节奏的击打声,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八十、八十”的声音,她赶紧摇摇头,把这荒唐的联想甩出脑海。
“来,你来。”梁益将一把刮勺递给她,“把周围溢出来的水泥清干净,一点都不能留。”
苏弋伊接过,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多余的骨水泥刮除干净,动作轻柔而专注。
梁益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对刘嘉说,“冲洗。”
最后的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冲洗、注射镇痛药物……
“缝合,苏弋伊,你来。”梁益用下巴点了点她,退到一旁,摆出了一副检验的姿态。
这是对她基本功的考验。苏弋伊点头,拿起持针器和缝线,从深筋膜层开始,逐层向上缝合。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腕稳定,每一针的间距和拉力都恰到好处。当最后一层皮肤被完美地对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平整纤细的线时,整个手术才算真正画上了句号。
梁益始终没说话,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行了,收工。”他丢下这句话,第一个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苏弋伊在确认病人麻醉复苏平稳后,才最后一个离开。
走在回科室的路上,她一边捏着自己酸痛的肩膀,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几乎要罢工的手臂。脸上那副狰狞的表情,与手术台上的沉静判若两人。
骨科手术,真的累!那条麻醉后的大腿,怎么能那么沉?接下来的日子,难道台台手术都这样?天啊,等她轮转出骨科,怕是真的要练成金刚芭比,长出一对名副其实的麒麟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