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里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吴斌快步穿过走廊,在病房找到王秀莲。
“王阿姨,”吴斌走过去,小声说,“下午两点半,我们做术前谈话。到时候让你爱人务必到场,梁主任会亲自跟你们讲手术方案。”
王秀莲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下午两点二十分,骨科那个小小的术前谈话室里,苏弋伊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梁益早已坐在主位上,他面前摆着王秀莲的骨骼模型,而苏弋伊则把打印好的资料和同意书轻放在他手边。
这时候,谈话室的门被推开。吴斌先进来,他身后,一个男人推着轮椅缓缓跟了进来。男人的年纪看起来将近六十,但苏弋伊从他略显佝偻的脊背和脸上被岁月刻下的深刻沟壑判断,他的实际年龄或许只有五十出头。那是一张被生活重担和风霜磨砺过的脸。他推着轮椅的双手指节粗大,是长年累月与重物和粗活打交道的证明。
轮椅上的王秀莲,因为即将到来的谈话,显得有些不安,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裤腿。
男人将轮椅推到桌边,然后局促的站着,他的眼神在房间里游移,带着一种惶恐。
苏弋伊心头一酸,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走上前去,“王阿姨,叔叔,来,坐这边。”她轻声引导着。
吴斌则默契地转身,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王秀莲面前的桌上,另一杯递给了那个手足无措的男人。然后,他才在梁益身边坐下。
整个过程,梁益都静静看着,直到王秀莲和她丈夫都安顿好,他才看着王秀莲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紧张,今天找你们来,是谈你的手术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夫妻俩紧张的脸庞,然后眼神看着王秀莲,“我们联合了几个其他科室的专家,一起讨论了你的情况。我们准备,一次手术,同时解决腿部的畸形矫正和关节置换两个问题。”
“至于费用,”梁益主动提到了他们最可能担心的问题,“医保能报销一大半,剩下的部分,我们也在想办法帮你们申请一些资助。耗材方面,能用国产替代的,我们都优先选用国产的。总的费用,不会超出你们的经济承受能力。”
说着,梁益将桌上那个白色的骨骼模型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我们用最新的方案,根据你的CT数据,一比一打印出来的。”
他的手指点在模型上,清晰地指出畸形的部位,再拿起另一块模拟植入的关节部件拼装上去,动作不疾不徐。
“你们看,按照我们的手术方案,我们在这里截骨,调整角度,然后植入这个新关节。我们已经在模拟过无数次了,这样做,不仅能把手术时间缩短,对你术后的恢复也更有利,会快很多。”
王秀莲听得云里雾里,那些专业的名词她一个也听不懂。但她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一次手术解决”、“费用能承受”、“恢复快”。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忍不住问了一句,“梁主任……您的意思是,我……我做完手术,能站直了?”
旁边的男人也猛地抬起头,那双粗糙的大手紧张地搓动着,眼睛盯着梁益。
“这是肯定的。”梁益笑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我们做这个手术,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能站直,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他甚至还补充了句,“还能长高几公分呢。”
一句话,让王秀莲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她笑了,眼眶却不受控制的泛红。她从小就是这样,在无数异样的目光中长大,她甚至从没敢奢望过,有一天自己可以“站直”,可以“跟正常人一样”。
她哽咽着,只能反复说那几个字,“好……好……我做……谢谢您,梁主任,谢谢……”
梁益理解她的激动,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补充道,“但是,任何手术,都存在风险。这一点,我必须跟你们讲清楚。”
随后,他一字一句,用最通俗的语言,将麻醉意外、术中大出血、感染、血栓、植入物排异、神经损伤等等可能的风险,清晰地罗列了出来。
谈话室里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沉重的现实感所取代。
王秀莲低着头,沉默地听着,脸上是思索的神情。而她的丈夫,则愈发紧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频频地看向妻子,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几分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王秀莲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已经褪去了刚才的激动和脆弱,变得异常坚定。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对梁益说,“我做手术。梁主任,您放心,这些风险我都知道了。但是我信你,相信你们整个团队。”
病人的信任,有时是医生敢于挑战的最大动力。梁益心中也有些触动。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急切地探过身子,声音里满是担忧,“媳妇儿……这风险……这么多风险……咱,咱是不是再想想?要不,咱慢慢来?”
王秀莲看着丈夫焦急的样子,知道他在怕什么。但这么多年的痛苦,这几天在医院里亲眼看到的那些术后康复的病友,以及今天梁主任拿出的方案。桌上那副属于她自己的腿骨模型……这一切,都让她前所未有地坚定。
她转过头,握住丈夫那只粗糙的手,轻声却无比清晰地说,“当家的,我相信梁主任。”
随即,她再次看向对面的三位医生,目光在梁益、吴斌、苏弋伊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我女儿……她今年十二岁了。从她上幼儿园开始,我……我一次都没敢去参加过她的家长会……”
“我不好意思去……我怕她的同学看见我这个样子……会笑话她,会排挤她……她好多同学都以为,她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王秀莲的话语里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再次落下。
“但是现在,我有机会了……我有机会能站直了。我想堂堂正正地,走着去参加她的家长会。”
整个谈话室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王秀莲压抑的呼吸声。
男人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对“正常”生活的渴望与决心。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更紧地回握住妻子的手。许久,他抬起头,对着梁益说,“梁主任……俺是个大老粗,不会说话,您别介意。我们……我们都同意做。”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梁益,深深地鞠了一躬。
“麻烦您了,梁主任!”
“哎,快起来!”梁益立刻起身,快步绕过桌子扶住了他。
苏弋伊听着王秀莲那番话,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翻涌着酸涩与震撼。她忽然明白,这场手术最重要的意义,甚至不是为了王秀莲自己,而是为了一个母亲,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不被指指点点的世界。
谈话结束,男人推着轮椅上的妻子离开。梁益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也转身走出了谈话室,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准备。
房间里只剩下苏弋伊和吴斌。苏弋伊拿起那份刚刚签好的手术同意书,王秀莲和她丈夫的名字并排签在下面,字迹都有些颤抖。这份薄薄的纸,它承载的,不止是一个病人的康复,更是一个家庭未来的希望。
吴斌看着苏弋伊沉默的样子,知道她被触动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走过去,像兄长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也转身离开。
苏弋伊独自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直到转身离开,将门轻轻关上。
随着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王秀莲的手术,被正式敲定。
明天,将是她重获新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