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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梁益没有半分拖沓，术前谈话后就迅速的在第二天安排了手术。窗外的太阳像是知道这一切，知道这个苦了半生的女人今天要迎来新生。连风都变得温顺，带着温暖的味道。
苏弋伊脚步匆匆，她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术前王秀莲的话以及今天这台关系她后半生的高难度手术，以至于她眼下都有明显的黑眼圈。
吴斌在护士站看到走过来的苏弋伊，看着她眼下的青黑，他关心的问了句，“紧张了？”
“没有。吴老师。”苏弋伊笑了笑，知道吴斌话里的意思，但是她没有说什么。
“嗯，那我们去看看王阿姨，最后确认下。”两人并肩走向病房。对于术前禁食禁水这件事，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总有些病人，或是出于饥饿，或是单纯没把医嘱当回事，心存侥幸地偷吃偷喝。他们或许不知道，那一口水、一小块饼干，都将导致一台精心准备的手术在开始前就戛然而止。那不仅仅是医疗资源的浪费，更是对生命的巨大风险。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王秀莲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半躺在床上，脸色因为紧张和对未知的恐惧而显得有些蜡黄。她老公正笨拙地给她掖着被角，嘴里反复念叨着，“别怕，别怕，梁主任是专家，睡一觉就好了。”
看到苏弋伊和吴斌进来，男人连忙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
吴斌的语气很温和，安抚着他们的情绪，“王阿姨，叔叔，早上好。最后跟您确认一下，从昨晚十二点到现在，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吧？”
王秀莲虚弱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信赖，“没有，医生，你们交代的，我哪敢不听啊。我……我就是有点怕。”
“别怕，相信梁主任，而且这是我们骨科最成熟的手术之一。”苏弋伊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您想想，等手术做完，腿就能伸直了，以后走路再也不疼了，穿着裙子去女儿的家长会。”
一句“穿裙子去女儿的家长会”似乎点亮了王秀莲眼中的光，她紧绷的嘴角终于笑了一下。
确认无误后，护工推着平车来了。王秀莲躺上平车，护工推着她向手术室走去。她的丈夫在一边跟着，一只手紧紧攥着妻子的手，直到他们到手术室的门前。
“媳妇.....别怕......我在门口等你，一步都不离开。”男人强忍着泪，松开手，目送着平车消失在门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默默地走到家属等候区的角落，找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门上方那盏亮起的指示灯。
苏弋伊走进手术室时，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她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真冷啊，骨科的手术室还真是冷气十足。吴斌已经刷完手，正在穿手术衣，他今天是一助，而苏弋伊是二助。
苏弋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脑海里回响起今天一早，梁益在办公室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今天这台手术，也让你轮轮锤子。”
轮锤子！在骨科，这三个字意味着从一个拉钩的，到可以参与“施工”的行列。她当时都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激动？惶恐？还是期待？
正胡思乱想着，手术室的门再次滑开，梁益到了。他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坚实。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扫视一圈，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所有人的口罩和帽子，直达内心。
“主刀就位。”麻醉医生看到主刀已经就位，立刻开始执行麻醉方案。
梁益走到手术台边，俯下身，他高大的身躯在王秀莲面前形成一种奇特的压迫感，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温和，“别紧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就能看见自己的腿变直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瞬间就融化了王秀莲心中的恐惧，她努力地点点头。这时候麻醉药物通过静脉迅速进入她的身体，王秀莲的意识飞速退去，最终沉入一片黑暗。
上午十点半，一切准备就绪。巨大的无影灯亮起，将手术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来吧！搞起来！”梁益站在主刀位上，声音一扫刚才的温和，变得爽朗而充满力量。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手术刀已精准地在预定的窗口位置划下。
皮肤裂开，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
“吸！”
几乎在梁益开口的同时，苏弋伊已经拿着吸引器凑了上去，麻利的将渗出的血液吸走，维持着主刀术野的清晰。
梁益的动作行云流水，皮下组织、关节囊被层层切开。当他用一把骨膜剥离器将髌骨向外侧翻转推开时，那畸形的饱受磨损的股骨髁终于暴露在眼前。
“先截股骨远端，角度按术前模拟的12°来。”梁益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他们熬了一夜通过反复模拟才得到的精确参数。他接过定位杆，精准地插入股骨髓腔，随后，股骨远端截骨导向器被稳稳地连接在定位杆上。
做完这一切，梁益朝器械护士伸出一只手，甚至没有抬头看。器械护士心领神会，立刻将一把沉甸甸的摆锯拍在他的掌心。
“嗡——”
摆锯启动的瞬间，发出一阵嗡鸣。梁益握紧摆锯，稳稳地贴上截骨导向器的凹槽，开始切割。
“滋滋——滋滋——”
那不是切割软组织的声音，而是锯片与坚硬骨骼摩擦的尖啸。细碎的骨屑混合着血沫飞溅。
苏弋伊的心微微一紧，无论多少次，她都无法对骨科手术的这种“暴力美学”习以为常。这就是一场在人体上施工的精装修工程，只不过，这里的“建材”是鲜活的血肉和骨骼。
“这是第一次截骨。”吴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摆锯的噪音。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引导她跟上手术的节奏。
苏弋伊这才如梦初醒，偷偷抬眼看向吴斌。手术台上的他，与平日里那个腼腆的甚至有些害羞的暖男判若两人。此刻的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整个人的气质凌厉而果决。就在手术开始的时候，器械护士递拉钩慢了半秒，他便立刻投去一个严厉的眼神。
“骨头钙化得厉害，硬得很。”梁益一边盯着术野，一边沉声说道，语气平淡，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迟滞，“慢一点，稳一点，别伤到血管。”
摆锯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切割的深度被控制在毫米之间，不多不少，正好是未来要植入的假体金属部分的厚度。这直接决定膝关节在伸直时的稳定性。
当一整块被截下的楔形碎骨被夹出，梁益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吧，接着搞。下面是股骨前后髁。”
他放下摆锯，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四合一截骨导向器，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工具，用来一次性完成股骨前后髁、前后斜面等多个角度的复杂截骨。调整、定位、确认无误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再次响起。
时间在摆锯切割声中一点点流逝，从股骨前后髁到前后斜面，再到髁间截骨，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骨科手术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