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梁益终于停了下来,将摆锯递还给护士。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目光转向了吴斌。
“吴斌,胫骨平台你来截。”他一边说,一边从主刀位上退开半步,让出了主刀位置。接着,他又看向苏弋伊,“苏弋伊,你来拉钩。”
一句话,让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放下手中的吸引器,绕到吴斌的另一侧,从他手中接过拉钩。这个活儿她熟,在普外科拉了无数次腹壁,怎么用巧劲、怎么找到最省力的支撑点,她早已有了心得。她深吸一口气,双臂沉稳地发力,将胫骨前方的软组织牢牢拉开,为胫骨截骨暴露出一个完美而清晰的术野。
吴斌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拉钩是个体力活,更是个技术活,需要持续对抗人体肌肉组织的回缩力,很多年轻医生不出十分钟手臂就会酸麻发抖,导致术野暴露不稳。但苏弋伊的双手稳得很,暴露的视野也没有丝毫晃动。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上了主刀的位置。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胫骨髓内定位导向器。”他的声音简洁而有力。
器械护士立刻将工具递上。
吴斌接过,摆放、固定,然后伸出手,“摆锯。”
他拿起摆锯,开始切割胫骨平台。由于王秀莲长期的膝内翻,胫骨平台内侧磨损严重,已经塌陷缺损,而外侧相对完好。因此,这一刀绝非简单的水平切割,而是要内侧多截、外侧少截,切出一个精确的楔形,从而将内翻的胫骨彻底“摆正”,将下肢力线从病态的30°内翻矫正至理想的中立位。截骨量的计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术前模拟的数据,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最清晰的回响。
苏弋伊全程屏息凝神地看着他的动作。同为截骨,吴斌的风格和梁益截然不同。梁益是举重若轻,宗师风范;而吴斌则是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他切割时,整个大臂的肌肉群都在瞬间绷紧隆起,充满雄性荷尔蒙,动作粗犷却又蕴含着一种韵律感。
当胫骨平台截骨完成,手术最核心的四次截骨宣告结束。墙上的时钟,已经悄然滑向下午一点。但这台漫长的手术,才仅仅完成了一半。
“来,C臂机推过来,扫一下。”梁益一直盯着吴斌的动作,直到完成截骨后才开口道。
他后退一步,飞快的离开,苏弋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着一起后退。
巨大的C臂机在巡回护士的操作下开始扫描。
几秒钟后,显示器上,一幅清晰的黑白影像就跳了出来。经过截骨和塑形的股骨与胫骨末端,呈现出完美的几何切面……所有关键数据都精准地落在了术前规划的参数上。
“很好。”梁益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连声音里都染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模拟还是有用的。看看,一次到位。”
“是啊,太完美了。”吴斌也由衷地赞叹。一次成功,意味着病人能少受几次X射线的照射,也意味着手术时间的缩短和感染风险的降低。更重要的是,这对主刀医生而言,也是一种完成杰作般的满足感。
他心里盘算着,这种术前3D打印模型模拟的方法,或许真的可以作为常规手段推广,对病人对医生都是极好的。
回到手术台边,梁益已经回到主刀位,而吴斌没有回到自己一助的位置,而是自然地走到了原本属于苏弋伊的二助位,接过了她手中的拉钩。他朝苏弋伊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她站到自己一助的位置去。
那个位置,紧邻主刀,是整台手术视野最好的“黄金观景区”,能将梁益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对于一个还处于学习阶段的医学生来说,近距离观摩专家的主刀动作,这无异于是最宝贵的学习机会。
苏弋伊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没想到吴斌会如此细心地照顾她这个医学生。她无声地用眼神表达了感激,快步换到了一助位。
梁益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洞悉了一切,却没有作声。这种团队内部的默契与传承,是他乐于见到的。他站回主刀位,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肩膀,双臂在胸前伸展了一下。
“来,接着搞。”一声令下,手术室再次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接下来的步骤,是对关节间隙的最终确认。器械护士熟练地递上一个长得像撬棍的间隙撑开器,梁益将其置入关节,分别在膝关节伸直位和屈曲90度位测量内外侧的间隙。
“内侧还是有点紧。”梁益的眉头微微皱起。王秀莲长达三十度的内翻畸形,导致内侧的软组织已经发生了严重的挛缩和粘连,像一根被缩短的橡皮筋,死死地拉着关节。
“骨膜剥离子。”
梁益接过器械,开始了他最精细的操作。他用剥离子的尖端,像一个雕刻家一般,对着紧张的内侧副韧带以及后内侧角的软组织,进行点状的、极其精准的松解。每一次下探,都必须恰到好处,既要松解挛缩,又不能损伤重要的韧带结构。
苏弋伊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益的手。她看到那些盘根错节的白色筋膜组织,在他的手下被一层层、一丝丝地剥离开,原本紧张得像块石头的关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软、顺从。
“好了。”吴斌一直密切关注着间隙的变化。
“测试一下。”梁益放下剥离子,握住病人的小腿,像活动一个精密的机械部件一样,轻柔而稳定地屈伸着膝关节。整个手术室里,只听得见关节活动时轻微的摩擦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
“嗯……还行,张力正好。”梁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取出试模,脉冲冲洗。”
生理盐水被喷射在新鲜的骨断面上,将那些细小的骨屑、血凝块和脂肪滴冲刷得一干二净。苏 弋伊小心的用吸引器将混浊的液体吸走,整个过程干脆而利落。
“骨水泥。”梁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手术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收尾阶段,一切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快。
护士迅速调拌好骨水泥,一股特殊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梁益接过涂抹着骨水泥的股骨假体,精准地按压在股骨的截骨面上,然后是胫骨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