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确认无误后,梁益拿起胫骨假体的栽桩器,将栽桩器的尖端对准胫骨髓腔的预留孔道,一手拿着器械护士递过来的骨锤,开始敲击。
当梁益稳定的敲击两下后,他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苏弋伊,表情严肃,“学会了吗?”
“啊,是。”苏弋伊被问得愣住,她一直专注得盯着梁益的动作,反复在心里模拟,用“眼”专注的确认敲击进去的力度及深度。
“来,小苏,你来敲。”梁益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投入苏弋伊心里。他没有看苏弋伊的表情,只是用下巴朝着苏弋伊抬了抬,带着一丝鼓励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跳,她以为梁益在办公室里随口提的那句让她“轮锤子”是句玩笑话。没想到,他是来真的。在这台分毫不容出错的重要手术上,让她一个实习生来做这个重要的操作。
吴斌显然反应很快,眼神示意她站过去主刀的位置,同时小声对她说了句,“加油”。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紧张,站到主刀的位置上,接过梁益递来的锤子。第一次用骨科的特有器械,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眼睛盯着无影灯下暴露的手术视野,小心扶着胫骨假体的栽桩器,将栽桩器的尖端再次对准胫骨髓腔的预留孔道,然后另一只手举起了锤子。
“邦!”
第一声敲击,清脆而沉闷,又带着金属与骨骼碰撞后的共振。苏弋伊感觉自己的心脏,乃至整个胸腔,都随着这一锤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反震力从锤柄传来,沿着她的手臂,一路窜到肩膀。
“稳住,别急,用腕力,不是用你的蛮力。”梁益的声音及时地从一边传来。他甚至没有看她的动作,而是盯着手术区域。
苏弋伊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将所有的杂念都随着吸气呼气排出体外,她开始寻找着节奏。
“邦!邦!邦!”
敲击声变得富有节奏感,不再是最初的试探。每一锤落下,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柄杆传来的力量。那假体,正在以毫米为单位,一寸寸地嵌入患者的胫骨髓腔。她眼里只剩下栽桩器上那一道道刻度线,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控制下的敲击声,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了手上这一起一落之间。
就在苏弋伊高度专注的状态中,一声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嘀——!嘀——!嘀——!”
苏弋伊的手腕猛地一僵,她飞快的停下手上的动作,稳稳拿住手里的器械,扭头望向屏幕。
梁益的反应非常快,在警报响起的第一个瞬间,他的视线就已经死死地钉在了麻醉师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责问,只有冰冷的询问。
“骨水泥反应!血压一过性下降!”麻醉师的声音很冷静,他甚至没有抬头,在警报响起的刹那,他的双手已经在麻醉机的旋钮和药剂推车上精准地操作着,“没事,推了升压药!稳住了,继续!”
不过十几秒,那令人心悸的警报声戛然而止。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值停止了跳水,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骨水泥反应……苏弋伊感觉自己那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瞬间就落了地。
“继续。”
梁益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两个字,此刻听在苏弋伊耳中就代表着信任,代表着“你没做错”。她重新握紧了骨锤,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敲击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她完成了最后的敲击。当假体的金属基座与被截平的胫骨平台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时,苏弋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几乎要虚脱在地。
“很好。”梁益俯身,用探针仔细检查了一遍假体的位置和稳定性,满意地点了点头,“冲洗,准备关闭关节腔。”
收尾的工作由吴斌流畅地接了过去,梁益则终于退到了一旁,靠在了墙边。连续站立了近六个小时,水米未进,神经高度紧绷,就算他是铁打的汉子,此刻卸下主刀重担的一瞬间,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也瞬间将他淹没。他摘下护目镜,镜片下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苏弋伊强打精神,配合着吴斌进行最后的缝合。当最后一针落下,吴斌剪断缝线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条被绿色无菌手术单覆盖的腿上。尽管还包裹着,但那笔直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与术前那畸形弯曲的样子,形成了天壤之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击退了身体的疲惫。腿部的酸胀,腰背的僵硬,肩膀的酸痛,在这一刻似乎都消失了。她仿佛能看到王秀莲重新站直身体,在阳光下迈出第一步的模样。
“手术结束。”梁益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显得有些沙哑。他对吴斌交代道,“记得跟康复科那边打好招呼,病人情况稳定,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可以在指导下尝试下床活动了。”
“好的,梁老师。”
随着麻醉复苏的病人被护士缓缓推出手术室,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器械护士收拾金属器械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这场持续了六个小时的手术,终于落下了帷幕。
对于手术台上的医生来说,这或许只是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一个手术。
但对于王秀莲来说,一个崭新的、能够昂首挺胸走下去的明天,才刚刚开始。
而对于苏弋伊,那个被骨锤震得发麻、被警报吓得发软、最终又被成就感填满的今天,将永远留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