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的时间,苏弋伊的骨科学习就像被拧紧了的发条,从她早上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高速运转,直到晚上回到宿舍才彻底松弛下来。她每天就是跟着吴斌查房,几十个病人,几十本病历,她需要记住每位患者的病情变化,从伤口愈合情况到术后恢复情况。查房结束回到办公室还要整理文字资料,无数的病程记录、出院小结都需要完成。而手术室更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这是她作为外科生的主战场。
骨科医生办公室里,苏弋伊刚结束上午的手术,发现现在已经是接近中午的时间了。她坐在座位上,恢复自己的体力,一手拿起桌子上的水杯,灌下大半杯里面的温水,喉咙里的灼热感才稍稍缓解。这几天她不停的跟手术,从梁益到吴斌,甚至昨天还跟了台刘嘉主刀的手术。一想到刘嘉,苏弋伊就下意识地感觉手腕发酸。那是一台复杂的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内固定手术。
“钢板,位置对准。”
“苏弋伊,你在干什么?打个螺钉都这么慢?!”
苏弋伊脑海里闪现出昨天手术台上刘嘉站在她身边疯狂催她的画面,她下意识一个激灵,摇摇头,将脑海里的画面甩出去。她转头就发现吴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坐在电脑前,眉头微蹙地看着屏幕。
“吴医生,您今天不是门诊吗?这么快就结束了?”苏弋伊端着水杯,看着吴斌,随口问道。
吴斌闻声抬头,看到是她,脸上那股严肃的劲儿立刻散了,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是啊,上午的门诊结束了。下午还有一台手术,就先回来准备一下。”
“哦,这样啊。”苏弋伊笑了笑,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下午的手术……需要我参加吗?”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连着泡了两天手术室,她的两条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不,不用了。”吴斌连忙摇头,他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你最近也够累的了。我听刘嘉说,你现在抡起锤子来,虎虎生风,简直就是我们骨科的女金刚了。”
苏弋伊的脸颊微微一热,她也是无奈了。“女金刚”这个外号,也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现在几乎整个科室都知道了。
“下午我带新来的规培生上台,也让他们多练练手。”吴斌补充道。
“哦,好。”苏弋伊点点头。这几天科室里确实来了几个新的规培生,都是定向培养的。一个个身板挺直,高高大大,清一色的男生。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苏弋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立刻划开接听。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伊伊啊,我跟你舅舅他们一家,大概晚上七点到。”电话那头,徐雅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酒店也订好了,等会儿我们到了直接打车去酒店,你千万别折腾着来接我们啊,你在医院也挺累的。”
“知道了。”苏弋伊应着,嘴角也挂着抹微笑,“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酒店地址发我手机上,我今天晚上不值班,下班了直接过去找你们。”
“行啊!我一会儿就发你手机上。”徐雅的声音异常的愉悦,即将见到女儿的开心,隔着手机都能感染到苏弋伊,“那你先忙,妈不打扰你了,挂了啊。”
“好。”苏弋伊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吴斌显然听到了她电话里的一些内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是你……家人来帝都了?”
“嗯!”苏弋伊抬起头,眉眼间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雀跃。她对着吴斌笑道,“是我妈妈,还有我舅舅一家。他们来玩儿,顺便来看看我。”
“那挺好的啊。”吴斌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思考了一下,然后非常真诚地补充道,“那你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下班吧。病房那边也稳定,王秀莲恢复得不错,没什么特别的。我今天晚上都在医院,有事我会盯着的。”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苏弋伊看着吴斌,这位腼腆的但在专业上却一丝不苟的吴医生,此刻的关心也是如此纯粹。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用力的点头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吴斌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迅速转过身去,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下午手术病人的CT片。
苏弋伊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吴医生这个人,真是……太容易脸红了。
下午六点,苏弋伊将手头所有的病程记录全部写完提交,又将明天需要用到的资料整理妥当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换上白大褂,最后去病房巡视了一圈。
在病房里,她看到王秀莲已经能在她丈夫的搀扶下,相当稳当地在床边走动了。她上前仔细检查了伤口恢复情况,又叮嘱了一些出院后的注意事项。明天,王秀莲就可以出院回家了。看着病人和家属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笑容,苏弋伊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值得了。
从病房出来后,她回到办公室换下白大褂,背起了自己的双肩包,快步离开了医院。
走出医院大楼,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帝都特有的干燥气息,吹散了她身上的消毒水味。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将整座城市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色。
她掏出手机,点开徐雅发来的酒店定位,查好了路线,快步走向最近的地铁站。晚高峰的地铁,像一个塞满了人的罐头,苏弋伊被挤在人群中,鼻尖充斥着各种混杂的气味。等她从地铁站出来,再步行到酒店时,已经七点半了。
她给徐雅打了个电话,得知他们的车堵在了晚高峰上,估计还要四十分钟才能到。苏弋伊便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看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面还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油然而生。
快一年没见了,妈妈的身体怎么样了?电话里总说好,但苏弋伊知道,妈妈总是报喜不报忧。还有舅妈的腿车祸后恢复好了吗?以及那个臭小子表弟,今年就要高二了吧,听说长高了许多,不知道现在到底多高了。她甚至开始想象,待会儿见到他们时,自己该是怎样的表情,第一句话,又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