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宿舍没有关严实的窗缝里透了进来,吹在苏弋伊脸上,带着一丝燥意。她刚从医院回来,丢下背包,还没去洗漱,整个人就躺在了宿舍的床上。医院工作的繁忙、心理压着的石头都让她感到无比的疲惫,让她躺着不想动弹。
苏弋伊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的时间,刚过八点。这个时间,妈妈、舅舅他们应该都已经回酒店休息了吧。想到这儿,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自然的拿过枕头垫在背后,靠着床,划开手机屏幕,拨打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听筒里传来冗长而单调的“嘟嘟”声。一声,两声……苏弋伊的心跳也跟着那节拍,一下下地悬了起来。
一分钟,两分钟……当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不祥念头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伊伊啊。”
是妈妈徐雅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还夹杂着喘息,似乎还有水声。
“妈,你们到酒店了吗?”苏弋伊蹙起眉头,身体不自觉的坐直,“怎么听着这么喘?今天玩得太累了?”她记得行程单上今天就是天安门和故宫,对于处于中年而且身体很健康的他们来说,这点路应该不算什么。
“哎,我们早到酒店了。”徐雅在那头笑了笑,声音听起来顺畅了些,“我刚才在卫生间冲澡呢,听见手机响,猜到估计是你,这不是怕你着急,我随便擦了擦就跑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苏弋伊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没事就好。她重新靠回床头,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画着无聊的圈。作为一名医学生,她当然知道这个姿势对骨盆和脊椎的伤害,但常年高压的学习,总让她在独处时,渴望用一些“不健康”但是舒服的姿态来获得片刻的放纵。
“那今天玩得开心吗?”她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开心,怎么不开心呢!”徐雅的语调瞬间上扬,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愉悦,“你是没看见,你表弟在故宫里撒欢的样子,跟脱了缰的小马驹似的。还有你舅舅,今天早上在天安门看升旗,国歌一响,他一个快五十岁的人,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哭得比谁都大声。”
“哈哈,真的假的?”苏弋伊被逗笑了,眼前仿佛浮现出舅舅站在人群中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她完全能理解,外公在家时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那位伟人,对天安门的向往,几乎是刻在他们那代人骨子里的信仰。
母女俩聊着白天的趣事。徐雅说表弟在故宫御花园里追一只肥硕的橘猫,结果被猫主子嫌弃,差点赏他一爪子;又说舅舅非要在故宫的红墙边上,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姿势拍了张游客照,引得舅妈直笑。
琐碎的闲聊像温水,慢慢浸润着苏弋伊疲惫的神经。几分钟后,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对了妈,明天别忘了,让舅妈一早来医院找我。就在门诊大厅,我带你们去检查。”
“啊,好,好,放心,忘不了。”徐雅在那头连声应着,声音里透着一股郑重其事,“那我们明天早上九点到医院,你那边方便吗?不会耽误你上班吧?”
苏弋伊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早上八点交班,查房,处理医嘱,顺利的话九点半能结束,“我早上要交班,时间有点紧。这样吧,你们不用太早,十点钟到医院就行。到了之后,先去一楼挂号窗口,挂骨科的普通门诊号。我十点去门诊大厅找你们。”
“行。”徐雅干脆地答应了,随即转头,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有些模糊,“嫂子,听见没?伊伊说明天十点到,咱们八点起,吃了早饭慢慢过去,先去把号挂上。”
电话那头传来舅妈许知宁微弱的回应声。苏弋伊跟妈妈又聊了几句后,就挂了电话,宿舍里又重归寂静。
第二天,早晨的阳光穿过宿舍窗户慢慢洒进宿舍。生物钟准时在六点半将苏弋伊唤醒。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身体的记忆快于大脑的思考,迅速地洗漱,用冷水拍打脸颊,驱散最后的睡意。从食堂窗口买了两个包子,她就边吃边向医院走去。
七点二十,苏弋伊准时出现在科室,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她先是花了半小时,将自己负责的几个病人的病历资料重新梳理,又去护士站,跟护士长马姐再三确认王秀莲昨天出院的所有手续都已办完。做完这些后,就快速回到办公室,开始紧张的早交班。
忙忙碌碌间,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十点,苏弋伊准时结束了上午的查房。她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了通往一楼的按钮。等她从住院楼赶到门诊大楼时,进门诊大厅的瞬间,就看到里面乌泱泱的人群,挂号处、取药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苏弋伊对这种环境早已免疫,她的目光迅速地在人群中扫描。很快,她在挂号窗的外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妈妈和舅妈。她心头一松,立刻走了过去。
许知宁和徐雅显然也被这阵仗吓到了,她们来自小县城,县城的医院可没有这么多人,他们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才把号挂上了。两人刚从挂号的队伍里出来,就看见苏弋伊正快步向她们走来。
“妈,舅妈。挂好号了?”苏弋伊走近,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舅妈许知宁手里的挂号单上。
“挂好了,你看看。”徐雅把那张薄薄的纸片从嫂子手里接过来,递给女儿。
苏弋伊接过来扫了一眼,骨科,普通号,5号诊室,“没问题,走吧,我带你们去。”她点点头,自然地走在前面,为她们带路。
骨科门诊区就在一楼,候诊区的长椅上坐满了人,连诊室外的过道上都站着不少。苏弋伊没有动用任何“关系”去插队,这是她作为医生的底线和原则。她领着两人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让她们坐下,自己则靠墙站着,安静地等待。
因为是普通号,叫号速度还算快。不到半小时,广播里就响起了舅妈的名字。
“许知宁,请到5号诊室就诊。”
苏弋伊精神一振,带着妈妈和舅妈朝诊室走去。她推开诊室的门,里头坐着的医生抬起头,两人看到对方同时都愣了一下。
“吴医生?今天是你坐诊?”苏弋伊有些意外,她现在偶尔跟门诊也是跟着自己的老师梁益,对科里其他同事的排班并不清楚,所以看到今天居然是吴斌医生在门诊也是有点惊讶。
“是啊。”吴斌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且温和,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随即恢复了职业化的状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哪位是许知宁?坐,说说看,哪里不舒服?”
许知宁在椅子上坐下,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苏弋伊。
苏弋伊立刻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接过了话头,“吴医生,是这样。这是我舅妈,许知宁。她几个月前出了次车祸,右腿胫骨平台骨折,在当地医院做了内固定手术。今天想过来拍个片子,复查一下骨头愈合和内固定的情况。”
“哦,车祸外伤,术后复查。”吴斌点点头,没再看病人,而是直接转向了苏弋伊,用一种同事间交流的口吻说道,“都是自己人,交流起来方便。想开什么检查?直接做个CT吧,看得清楚。”
“好的,那就麻烦吴医生了,开个三维重建的CT。”苏弋伊应道。CT不仅能清晰地看到骨折线的愈合情况,还能评估内固定的螺钉位置是否准确,最重要的是看清那个奇怪的螺钉是不是也有类似钱峰那种的伪影。
吴斌没再多问,他飞快地在电脑上敲击着,开好了检查单,打印出来递给苏弋伊,“缴费和检查的地方你都熟,快去吧。”
“好的,太谢谢你了,吴医生。”苏弋伊接过单子,诚心的感谢道。
吴斌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按下了下一个就诊号的按钮。他一上午的门诊号已经挂满,得抓紧时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