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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带着妈妈和舅妈走出诊室，准备去缴费。就在他们走在去缴费的路上，一直沉默着的徐雅悄悄拉了拉女儿的胳膊，压低声音，“伊伊，刚才那个吴医生，是你们科的？”
“是啊。”
“长得还挺精神的，高高大大的，他……有女朋友了吗？”
旁边的许知宁也立刻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八卦神情。
苏弋伊一听就知道她妈在想什么，一阵无奈涌上心头，她哭笑不得地回头看了自己妈一眼，“妈，你想什么呢？我哪有工夫打听同事的私生活。再说了，我书还没读完呢。”
“唉，好吧。”徐雅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女儿要读到博士，这要是毕了业，得有多大岁数了？可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也不好多说。
一行人交完费就直接走到CT检查室门口，这里的病人相对少一些。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就轮到了许知宁。
苏弋伊看着舅妈许知宁进检查室后，她让妈妈徐雅在检查室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等，而她自己就跑去检查室里看检查的情况。
“陈医生。”苏弋伊瞄了眼医生的铭牌上的名字，先开口打了声招呼。
正在操作的陈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是自己医院的医生，他扶了扶眼镜，“苏医生啊。你的病人？一个普通的术后复查吧。”他边说着，边指了指主屏幕上刚刚生成的第一组成像。黑白的断层影像上，许知宁膝关节内固定的钢板和螺钉清晰可见，轮廓锐利，周围的骨骼组织看起来也并无异常。
“片子很标准，内固定位置良好，骨痂生长也符合预期，没什么问题。”陈医生看着影像就初步给了个结论。
苏弋伊没有回答是不是她病人的这个话，毕竟她主要的目的是检查舅妈腿里那个异常的螺钉。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陈医生说的那些看起来“一切正常”的影像上，毕竟她的眼睛“看”到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苏弋伊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陈医生，能麻烦你个事吗。”她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能不能……把‘金属伪影抑制’的算法级别调低，再用高千伏的参数重新扫一次？我想看看伪影的变化。”
陈医生显然愣了一下，这个要求有些反常。通常情况下，医生都希望金属伪影越小越好，以便更清晰地观察植入物周围的组织，但是这个苏医生却反其道而行，主动要求增强伪影。这就像一个摄影师，要求镜头上多一些眩光一样奇怪。
“看伪影？”他有些不解地推了推眼镜，“苏医生，你这是有什么新课题？研究不同参数下伪影的形态学差异？”
“差不多吧。”苏弋伊含糊地解释道，她知道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此刻她没有更好的说辞。她只是用一种肯定的眼神看着陈医生。
后者虽然满腹狐疑，但看在同事情面上，也知道可能苏医生真有什么自己不了解的考量。他耸耸肩，没有再多问，手指在键盘上迅速操作起来，调整了扫描参数。
“好了，第二组扫描，准备。”
与此同时，CT机舱内，许知宁正紧紧闭着双眼。巨大的白色圆环缓缓旋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让她感到一种源于心底的恐惧和无助。为了缓解紧张，她开始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但越是压抑，心脏跳得越是剧烈。
“第二次扫描开始，请保持不动。”冰冷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许知宁能感觉到身下的床板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带着她的身体穿过那个巨大的圆环。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一道灼热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从她右腿膝盖蹿起！然而，那股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她想再去感受时，膝盖处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刺痛，仅仅是她的一个错觉。
是幻觉吗？还是……
许知宁的脑子一片混乱，直到扫描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浑浑噩噩地被移出机舱。
当检查室的门再次打开，许知宁在徐雅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还有些迷茫。
“嫂子，怎么了？你脸色有点不对。”徐雅一看她的模样，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许知宁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种转瞬即逝的刺痛，让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精神太过紧张导致的幻觉。
此时，苏弋伊也从操作间里走了出来。她手上没有拿任何报告，但她的眼神却比刚才进去时凝重。当她看到舅妈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舅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她快步走过去，语气中带着关切。
许知宁看着外甥女，那双清澈又专业的眼睛让她有了一丝倾诉的欲望。她张了张嘴，又有些犹豫，毕竟那种感觉太玄乎了。
“舅妈，我是医生，你可以完全相信我。”苏弋伊看出了她的迟疑，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鼓励道，“任何细微的感觉，哪怕你觉得是错觉，都请告诉我。判断真伪是我们的工作，你只需要负责描述。”
旁边的徐雅也急切地附和，“对啊，嫂子，有什么就说！都是自家人，别自己憋着！”
在两人的注视下，许知宁终于咬了咬唇，声音有些飘忽地开了口，“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过敏了。第二次扫描的时候，就刚才，我的右膝盖……突然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特别疼。但就那么一下，马上就没了。”她说着，还下意识地屈伸了几次右腿，脸上带着困惑，“你看，现在又一点事都没有，不疼也不胀。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弋伊的瞳孔在听到“刺痛”两个字时，骤然收缩。
第二次扫描……加大了对金属伪影的剂量……刺痛……
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可怕却又清晰的闭环。她眼中“看”到的有问题的螺钉，舅妈感觉到的那一下刺痛，和CT影像上出现的那个细微变化，三者在此刻完美地印证了彼此。
在操作间里，当第二组影像生成时，她看得清清楚楚。在被她锁定的那颗螺钉周围，CT影像上产生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非对称的星芒状伪影，那形态与其他螺钉周围均匀对称的晕影截然不同。更让她心惊的是，在那颗螺钉的远端，与骨骼接触的界面上，骨小梁出现了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微量吸收迹象。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惊雷在她心中炸响，但她知道，在一切没有得到最终证实之前，她绝不能将这份恐慌传递给家人。
苏弋伊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舅妈，既然现在不痛了，就先别胡思乱想。可能是扫描时能量变化，刺激到了局部的神经末梢，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样，片子我已经拿到了，明天我带去你去找我的导师，他是国内骨科的权威。我们让他再给您瞧瞧，肯定能找到问题，您就放宽心。”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安抚了许知宁，又为第二天的进一步诊断铺好了路。
许知宁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眼下似乎也只能这样。而一旁的徐雅，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但她从女儿那过于镇定的表情和不容置疑的安排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握紧了嫂子的手，她相信自己的女儿。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妈妈和舅妈，苏弋伊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返回了医生办公室。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方才强撑的镇定和专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枚螺钉，那伪影，那一下尖锐的刺痛……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可能。她知道的，从她“看”到的开始，她不是就已经有猜测了吗？但是当这一切成真的时候，她还是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