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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房间里，冷气开的有些足，冷风不断从出风口吹出来，让许知宁的胳膊都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有些心神不宁的躺坐在床上，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她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许知宁下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右腿膝盖，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之下，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妹子......”许知宁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声音有些发虚的问向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徐雅，“你说.....我这腿，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徐雅闻言侧过头，看着嫂子没有血色的脸，她坐起身，语气温和地安抚道，“嫂子，你想什么呢？伊伊不是说了嘛，就是个常规复查，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个专业的都说没什么事，你还信不过她？明天让梁老师再给瞧瞧，咱们就彻底放心了。现在自己吓自己，不是白白受罪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许知宁勉强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可那颗悬着的心却怎么也落不回实处。就像徐雅说的，再多想也无益。两人心照不宣地将注意力重新投向电视，只是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同一片夜色下，苏弋伊在医院忙碌了一天，最后回到办公室。一静下来她的脑海里就反复回放着舅妈的那张CT片，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明天，等明天找梁老师看看再说。她缓了口气，然后起身，拿起背包，推开办公室的门，疲惫地走出医院。
第二天，天刚亮，苏弋伊就醒了。心里装着事，睡眠就是浅得可怜。她赶到医院时，晨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骨科办公室里，早交班和例行查房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她那份格外沉重的心情。
刚从病房出来，她就在走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了吴斌。
“苏医生，早。”吴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他很自然地停下脚步，“昨天你家人的检查……还顺利吗？”
“早。”苏弋伊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吴斌探寻的视线。她不愿撒谎，但实情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含糊其辞地斟酌道，“检查做完了。从片子上看……表面恢复得还不错。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上午找梁老师加了个号，想让他再给看看。”
“表面”这个词用得极有深意，吴斌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潜台词。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善解人意地安慰道，“梁主任是咱们科的定海神针，有他看，你就放心吧。真有什么问题，他肯定能解决。”
“嗯，我知道。”苏弋伊感激地笑了笑。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科室病人的情况，便各自散去，汇入医院庞大而精密的运转体系中。
上午十一点，苏弋伊准时出现在门诊大楼下，接到了早已等候的妈妈和舅妈。通往八楼骨科专家门诊的路上，许知宁的紧张几乎是写在脸上的，她不时地攥紧手心，脚步也有些虚浮。
梁益的诊室门口，永远是人满为患，就连狭窄的走廊里都挤满了人。苏弋伊让妈妈和舅妈在稍远一点的长椅上等着，自己则挤到诊室门口。她耐心的等着里面看诊结束。当一个病人从里面出来，下一个病人正要进去的间隙，她侧身一步，闪了进去。
正在看电脑的梁益抬眼看到她，心中了然。他从手边抽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加号条，递了过去。苏弋伊迅速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老师”，便转身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
拿完加号单，苏弋伊就带着妈妈、舅妈去缴费。
缴完费三人就重新回到诊室门口，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接近十二点，上午的号总算清空了。苏弋伊这才轻轻叩响诊室的门，领着妈妈和舅妈走了进去。
“来了，小苏。”梁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快坐吧，哪位是需要看诊的家人？”
“梁老师，这是我妈妈徐雅，这是我舅妈许知宁。”苏弋伊快速介绍完，指了指明显局促不安的许知宁，“主要是我舅妈，她想复查一下术后恢复情况。昨天已经拍过CT了。”
“别紧张，坐。”梁益示意她们放轻松，然后拍了拍自己身后的空位，“小苏，你坐这儿来。”
苏弋伊依言坐到梁益身后，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梁老师能不能看出问题，毕竟那个东西真的很隐蔽。
梁益在电脑上调出许知宁的影像资料，深邃的目光在屏幕上缓缓移动。当他看到第二组经过特殊处理的影像，看到那道清晰的金属伪影差异时，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转头看向苏弋伊，眼神里带着一丝考究，“小苏，这组是你特意要求加拍的？”
“是的，老师。”
“嗯。”梁益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手指在鼠标上轻点，将影像放大、旋转、调整对比度。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的嗡鸣声。许知宁和徐雅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梁益的脸，试图从他凝重的表情里解读出什么。
“从常规影像看，骨折线愈合良好，内固定的位置也堪称完美。按理说，恢复到这个程度，不应该有任何不适。”梁益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影像的每一处细节上反复巡梭，“但是……这伪影的形态差异，确实有些奇怪。耗材的个体差异？可能性不大。”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许知宁，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仔细回忆一下，从手术后到现在，腿部有没有出现过什么特别的感觉？哪怕只是一瞬间。”
许知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苏弋伊，外甥女眼中带着鼓励。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平时走路还好，没什么感觉。就是……就是偶尔，毫无征兆地，膝盖里会像被针扎了一下，特别疼，但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对了，昨天拍第二次CT的时候，机器转的时候，那种刺痛又出现了一次。”
“刺痛？”梁益的眉头瞬间锁紧了，他再次将影像放大，这一次，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颗螺钉周围。在极高的分辨率下，右腿骨小梁的结构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分辨的异常。他指着屏幕，没有回头，声音却很清晰，“小苏，你的判断呢？”
苏弋伊凑上前，指着屏幕上那颗被放大的螺钉，沉声说，“老师，我怀疑是这颗螺钉存在某种问题，在特定的磁场或应力环境下，引发了周围骨组织的异常反应，从而导致骨小梁的微结构改变，这或许就是产生刺痛的根源。”
梁益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转过身，面对脸色煞白的许知宁和徐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情况呢，基本清楚了。首先，你们不用过度紧张，手术本身是非常成功的，所以你现在能正常行走。但是，我们现在怀疑的是，内固定的一颗螺钉可能存在一些极细微的问题，这可能是你偶尔感到刺痛的原因。”
他顿了顿，给她们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我的建议是，你们先在帝都多留几天。这个问题比较罕见，我们需要内部开会讨论一下，拿出一个最稳妥的处理方案。”
“医生……”许知宁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所有的故作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我的腿……是不是要出大问题了？”
徐雅也慌了神，紧紧握住嫂子的手，手心冰凉。
“别担心，相信我们。”梁益安抚道，“往最坏了说，也只是个微创小手术，把那颗有问题的螺钉拿掉就行。再不济，你总该相信小苏吧。”
苏弋伊也赶紧上前，握住舅妈另一只手，柔声说，“是啊，舅妈，你放心。梁老师是国内最顶尖的专家，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帝都啊……”许知宁带着哭腔说。
“放心，很快就会有结果。明天，我让小苏通知你。”梁益给了她们一个确切的承诺。
得到保证，许知宁和徐雅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诊室，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又悬起了一半。
诊室的门再次关上，梁益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看着苏弋伊，沉声说道，“小苏，你留下。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