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梁益的话,苏弋伊就没有起身去送妈妈跟舅妈,她只是甩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
此刻她坐在诊室里,听着墙上石英钟秒针“咔、咔”的跳动声,那声音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得人莫名发慌。
沉默蔓延在诊室里。最终,是苏弋伊先败下阵来,她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梁老师,”苏弋伊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您怀疑的是那颗螺钉的材料问题。您担心……是不是手术的医院内部采购环节出了岔子,导致他们给患者用了一批有问题的医疗材料。”她把话说得很直白,毕竟就老师跟她两个人,有些事就没必要避讳不谈。
梁益靠在椅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腹部。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直视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医院的采购,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水,油水丰厚得能淹死人。总有人为了那点利益,把良心和职业道德都扔进臭水沟里。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是的。”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很欣赏的学生,她总是那么聪明,一点就透,“所以,你的想法呢?”
“梁老师,不管它究竟是材料问题,还是别的什么问题,事实就是,这颗螺钉现在已经对患者的健康构成了潜在威胁。”苏弋伊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种坚决,“从患者的角度出发,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它取出来!至于后续如何追责,那是之后的事。”
她知道,舅妈偶尔感到的那阵刺痛,绝非偶然。那颗有问题的螺钉,像一枚定时炸弹,埋在亲人的身体里。它和骨头已经固定了那么久,天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造成更隐蔽、更严重的损伤。植入这么个东西,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舅妈偶尔疼一下那么简单吗?跟钱峰那次是一样的东西吗?这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一想到这些,苏弋伊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猛地抬起头,迎上梁益探究的目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梁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学生情绪里的一丝异常。那不只是一个医生对病情的关切,更像是一种……带着恐惧和急迫的偏执。
他将交叉的双手摊开,轻轻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苏弋伊当头罩下。
“手术取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说说看,你的具体方案。”
苏弋伊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那是来自师长以及一个顶尖外科专家的压力。她的后背瞬间绷紧,手心开始冒汗。但她没有退缩,因为她退无可退。
“我的方案是,”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所有勇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沿原手术切口切开,在直视下充分暴露螺钉及其周围的骨组织,仔细探查螺钉是否对骨小梁或其他结构造成了侵蚀或不良增生,确认它对身体没有其他潜在影响后,再将其完整取出。”
话音落下,诊室里墙壁上的钟摆似乎都要停滞了。
梁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最后定格为一种混杂着失望和严厉的复杂神色。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学生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这是苏弋伊?那个在手术台上永远冷静、精准,被誉为最有天赋的年轻医学生?那个把循证医学和手术指征放在第一位的专业人才?难道医生一碰到自己的家人,就真的会把所有的理性和专业都抛到九霄云外吗?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开放手术?苏弋伊,你再说一遍!你的专业素养呢?”
这一声呵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弋伊的心上。她当然知道,对于一枚小小的螺钉取出术而言,关节镜下的微创手术是最佳选择,创伤小,恢复快,病人痛苦少。
但是,那是在螺钉本身没有问题的前提下!
这个东西,它有问题!不是简单的材料不达标,而是……而是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她却一个字都不能说。她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逼自己点头。
“是的,梁老师。我坚持开放手术。”
“理由!”梁益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盯着她,眼神凌厉如刀,“你明知道关节镜微创手术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创伤大几十倍、完全不符合手术指征的方案?给我一个合理的、能说服我的理由!”
苏弋伊的视线垂了下去,落在自己那双攥得发白的手上。她无法解释。她要怎么解释?告诉梁老师,她能“看”到这枚螺钉?知道这个螺钉不是材料问题?而是里面有更恶毒的东西?!这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
看着她低头沉默、一副顽抗到底的模样,梁益眼中的失望更浓了。他知道,她一定有事瞒着他。这不像他认识的苏弋伊。
他疲惫地向后靠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静静地看了她足有半分钟,诊室里的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固成实体。
“苏弋伊,你知道我的原则。”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没有明确的手术指征,我不可能同意这台手术。作为你的老师,作为这台手术以后的主刀医生,我必须对患者负责,也必须对你负责。除非……你能给我一个足以推翻现有医学常规的理由。否则,我绝不会同意的。”
苏弋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知道,梁老师说的是对的,他不可能同意。除非她摊牌,但摊牌的后果……她不敢想。
僵持,死一般的僵持。
良久,梁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将苏弋伊完全笼罩其中。
“先去吃饭吧。”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分说的命令意味,“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好好想清楚。想清楚了,要么,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实话;要么,就按我说的,准备关节镜手术。你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轻响,诊室的门被带上。
苏弋伊一个人被留在了那个空旷而压抑的空间里,她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几分钟后,她才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抬起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说,还是不说?怎么说?
或许……她可以问问高师兄的意见。毕竟,他是知道那个事情的人之一。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桌子站稳,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诊室的门。
随着她的离开,门再次被轻轻关上,仿佛也关上了那一段激烈而无果的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