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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从骨科诊室出来，指尖还残留着门把手的冰冷触感。她没有返回骨科医生办公室，而是在门诊大厅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毅然的转身走向普外科的医生办公室。
自从半个月前轮转到骨科，普外这个她曾经学习奋斗了四个多月的地方，好像成了另一个世界，陌生却又熟悉。
普外科病区的护士站里，几个熟悉的面孔正低头忙碌着。
“欸？苏医生？”最先看到苏弋伊的是护士长陈姐，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惊讶，“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不在骨科那边当你的女金刚了？”
陈姐的调侃引得旁边几个年轻护士也纷纷抬起头。她们也是听骨科的护士同事们说的，毕竟在骨科那地方，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医生也是一个热门的话题啊。
“哇，真是苏医生！好久不见啊，又变漂亮了！”
“苏医生是来查房的吗？还是来找人的？？”
叽叽喳喳的问候带着久违的热情，让苏弋伊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眼底的忧虑却像墨滴入水，难以化开。
“陈姐，你们就别拿我开涮了。”她摆摆手，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我来找高耀文主任，他在办公室吗？”
提到正事，陈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歪着头想了想，“高主任上午排了一台大手术，肝段切除，这会儿……不好说，可能还在手术室，也可能刚下来。你去他办公室看看吧，要是没人就等等呗。”
“好，谢谢陈姐。”苏弋伊点点头，又对着其他几个姑娘笑了笑，“改天不忙了，请大家喝奶茶。我先过去了。”
“好啊好啊，我们记着啦！”
与护士们挥手道别后，苏弋伊转身走向深处的医生办公室。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发现办公室里人并不多，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陌生的年轻面孔，大概是新来的规培医生吧。他们看到门口进来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苏弋伊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办公室。
她以前的那个位置已经堆满了东西，一个卡通水杯，几本摊开的专业书，还有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苏弋伊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仿佛自己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已经被时间轻易地抹去了。
苏弋伊收拾了下自己的心情，环视一圈发现丁理老师不在，其他相熟的几个主治也都不见踪影。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间高耀文的专属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苏弋伊轻轻敲了敲，里面毫无动静。估计高师兄还没回来。她没有推门进去，而是慢慢退出来，在外面靠近门口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既然张姐说高师兄是上午的手术，按照他的习惯，这个时间点估计也快回来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被无限拉长的，每一秒都是煎熬。苏弋伊控制不住地去想舅妈的腿，想那枚螺钉，想梁益主任那张冰冷严肃的脸。恐惧和无助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情绪吞噬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那个病人术后观察数据还不错，但还是要盯紧点，尤其是凝血功能……”
是高耀文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丝术后的疲惫。
苏弋伊猛地站起身，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高耀文和丁理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身上还穿着洗手衣，显然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苏弋伊，两人都是一愣。
“小苏？”丁理率先开口，有些意外。
“高师兄，丁老师。”苏弋伊的声音有些发紧，急切的情绪几乎掩饰不住。
称呼上的细微变化，以及她那双写满焦虑的眼睛，让高耀文瞬间就意识到，她不是来叙旧的。
而且，这事，恐怕与医学无关。
高耀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多问，只是朝自己的办公室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进来。”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过去。丁理了然地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高耀文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到苏弋伊面前。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怎么了？才半个月没回来，就跟师兄生分了？”他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没有。”苏弋伊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那股暖意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里。她到沙发上坐下，紧绷的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高师兄就是这样，永远像一座山，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尤其是在此刻，他的这份温和与沉稳，让她感觉到了安心。
“说吧，什么事？”高耀文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师妹情绪的剧烈波动，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引导一个受惊的孩子，“你知道的，我是你师兄。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师兄总会帮你的。”
“嗯。”苏弋伊重重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温暖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抬起头，看着高耀文那双眼睛，不再犹豫，将舅妈的手术、梁益的判断、自己的发现、两人之间的争执，以及此刻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担忧与恐惧，事无巨细地全部倾诉出来。
高耀文始终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眉头随着她的叙述越皱越紧，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他没想到，钱峰那件事的余波，居然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再次到了他们面前，而且这一次，被卷入中心的，是他一直护着的小师妹的家人。
十分钟后，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苏弋伊说完了，她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无比的包袱，虚脱般地靠在沙发上，一双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高耀文，那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与期盼，是对兄长的，也是对医学前辈的。
高耀文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一针见血，“你凭什么认定，那枚螺钉和钱峰的是一个问题。骨科每年植入的螺钉成千上万，为什么不能单纯是材料问题导致的？”
这正是梁益质疑她的核心，也是任何一个有理性思维的医生都会提出的问题。高耀文了解自己的小师妹，她在临床诊断上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而且几乎从未出错过。但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影像能判断的出来。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也是回避不了的。
说，还是不说？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已经翻滚了无数遍，像一头被囚禁在笼中的野兽，疯狂地冲撞着理智的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