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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益走在最前面的，身形高大，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挺括。他没有看手里的病历夹，步伐从容，目光锐利地扫过一间间病房，仿佛科室病人信息都储存在他的大脑里。
苏弋伊跟在他的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随时准备记录。她耳朵灵活的捕捉着梁老师说的每一个字，眼睛则飞快地观察着一切。这是她跟梁益查房的第三周，但那种随时会被拎出来进行一场突击考试的压迫感，丝毫未减。
“3床，程音，左髋关节置换术后第五天，注意观察刀口渗出，鼓励她下地活动，别怕疼，这关节不是纸糊的，越养着越废。”梁益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一个年轻规培医生说了这么一句。那个医生连忙点头，在自己的本子飞快地记下。
苏弋伊心想，这就是梁益的风格。大开大合，迅猛如风，绝不拖泥带水，嗯，一如他在手术室上敲骨锤的样子。她还记得前天，一个做了膝关节置换术的大爷，因为害怕新换的关节会“坏”，死活不肯下地走路。梁益查房时，直接走到他床边，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大爷打着钢钉的膝盖，说，“老爷子，你这玩意儿是钛合金的，比你家菜刀结实。你现在多走一步，以后就能少给你儿子添一天麻烦。你要是怕它坏，现在就下床，咱俩去楼下花园跑两圈，我看看它到底多金贵。”
一番话说得病人愣住了，家属也愣住了，跟在后面的苏弋伊更是惊得不行。但效果出奇的好，当天下午，那位大爷就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开始在走廊里挪步了。
吴斌就走在苏弋伊的旁边，他总是这样，腼腆而温和，但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苏弋伊注意到，每当梁益的指令有任何可能引起歧义的地方，或者涉及到某些病人的特殊情况时，吴斌总会恰到好处地、用极低的声音补充一两个关键词。他从不多言，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终于，队伍在许知宁的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徐雅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当她看到门口出现的一片“白大褂”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人群最前面的梁主任，以及他身后不远跟着的女儿。
那一瞬间，徐雅的眼睛像是被瞬间点亮的灯泡，眼里满是骄傲与欣慰。她手里的水果刀都停在了半空中，苹果皮才削了一半，紧接着，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女儿身上滑过，落在了苏弋伊身旁高高瘦瘦、眉目清秀的吴斌身上。
灯泡仿佛又亮了一个瓦数。
苏弋伊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妈妈大脑里疯狂转动的声音。她看着徐雅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眼神，在自己和吴斌之间来回巡视，一种熟悉的无力感瞬间涌了上来。她甚至能猜到妈妈此刻的内心戏码：哎呀，我女儿真有出息，跟着这么厉害的主任学习！哎呀，女儿旁边的这个小伙子真不错，个子高，长得也精神，看着就老实本分，也是医生，和我家弋伊站在一起多配啊……
苏弋伊默默地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前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梁益已经大步走了进去，他扫视了一圈病房，目光最后落在病床上已经换好病号服的许知宁身上。许知宁显然有些紧张，一看到这阵仗，立刻坐直了身体。
“别动。”梁益的声音依旧爽朗，他走到床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入院以后就安心，咱们一步一步来。晚点会给你安排一次详细的体格检查，还有一些术前常规检查要做。”
“好的，好的，谢谢梁主任，给你添麻烦了。”许知宁的声音有些激动，连连点头。
早已站起身的徐建国，拘谨地站在病床边，连大气都不敢出。而徐雅则站在另外一边，眼神火热的看着自己女儿。
梁益的目光转向吴斌，对他招了招手，“吴斌，来。”
吴斌立刻上前一步。
“这位是吴斌，吴医生。”梁益向许知宁一家介绍道，“他会作为你的管床医生，之后具体的治疗和日常情况，都由他来主要负责。有任何事情，随时可以找他。当然，你的主治医生还是我。”
吴斌向前迈了一小步，对着病床上的许知宁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但十分真诚的笑容，微微鞠躬，“许阿姨，您好，我是吴斌。”
徐雅听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和不解，她张了张嘴，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问题“怎么不是我女儿管床？”在舌尖上转了个圈，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理由。也许……也许是因为伊伊还是学生？不过也好，这个吴医生看着人也挺好的，沉稳踏实。
徐建国不认识吴斌，他只是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清秀男生，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没说话。
梁益是什么人，他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家属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波动。他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一个再常规不过的规定，“苏弋伊会配合吴医生一起工作。按照规定，医生需要回避自己的亲属，她不能直接作为你们的主管医生。”
“哦，哦，原来是这样，好的，我们明白了。”许知宁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徐雅也松了口气，原来是规定，那没事了。
“行，那就好好休息。”梁益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下午我会和吴医生一起过来，给你做一次全面的体格检查。”说完，他转身，示意查房继续。今天上午十点，他还有一台高难度的关节手术。
跟在队伍后面的吴斌，听到梁益说要亲自来做体查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通常这种常规的术前体查，梁益这种级别的主任是不会亲自上手的。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用眼神询问身边的苏弋伊。
苏弋伊读懂了他眼神里的疑惑。她知道，梁益的这个决定，不仅仅是出于对一个病人负责，更是出于对学生家属的照顾。她迎上吴斌的目光，几不可见地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悄然流淌。吴斌瞬间了然，不再多问。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作为同事的理解，还有一丝年轻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联盟感。
查房的队伍如潮水般退出病房，很快，走廊里又恢复了平静。需要上手术的，脚步匆匆地走向电梯；需要去门诊的，则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苏弋伊和吴斌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留在了医生办公室。
吴斌在电脑前坐下，熟练地打开了医院的系统，调出了许知宁的电子病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文字，在他眼中变成了最熟悉的语言。苏弋伊则站在他身后，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舅妈病情的所有细节，事无巨细地、一一向他复述。
她提到了舅妈之前的车祸手术史，提到了恢复情况，甚至提到了舅妈自述的偶尔刺痛的情况。但关于钱峰的事以及螺钉背后的复杂情况，她只字未提。这并非不信任吴斌，而是有些事情需要梁老师来说。
但当她提到“高耀文主任可能会和梁老师联合手术”时，吴斌敲击键盘的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苏弋伊一眼。他知道，高耀文是医院普外科的顶尖专家，而许知宁只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取内固定螺钉的手术。让两位不同专业的主任级专家联合为一台常规手术主刀，这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他什么也没问。
如果有些事是他需要知道的，梁主任自然会告诉他。这是他作为下级医生的本分和智慧。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开始逐项核对许知宁的入院信息、影像报告，然后条理清晰地开出了一系列术前检查的医嘱：血常规、生化全套、凝血功能、心电图……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苏弋伊看着吴斌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如何将那些繁杂的信息，一步步转化为具体、严谨的医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
她也转身，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查看下午手术的病人情况。梁老师下午还给她安排了刘嘉老师的手术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