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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斌敲完医嘱的最后一个字，他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脊背，转头望向不远处。苏弋伊的侧影被电脑屏幕的光勾勒得有些不真实，她眉头微蹙，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
吴斌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扰，他轻轻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然后径直走向病房。许知宁的常规术前检查，他得亲自去安排。
下午两点半，阳光异常的明媚，照在办公室里让人感觉心情都明亮了。
梁益走路带风一般的冲进医生办公室，脸上写满了高强度手术后的疲惫。
吴斌在梁益进办公室后不久也回到了办公室。这一个上午他都在病房，看着护士抽血，了解病人情况，最后确认病人都完成了术前检查，他才回医生办公室。一个上午的接触足够让吴斌对这个家庭有了深入的了解。病人许知宁乐观开朗，她的丈夫徐建国沉稳可靠，还有些憨厚，而徐雅则是个非常热情的人。他们一家都对医生抱有极大的信任，这让他做起事情来都顺畅了不少。
吴斌一眼就看见梁益在桌子边坐着，桌子上还打开着一份盒饭，他就猜到梁主任大概是刚从一台大手术上下来，连台手术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梁益旁边的空位坐下，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梁主任享用午餐，“梁主任，许知宁的常规术前检查都安排下去了。刚出来的血常规、心电图报告都正常，没什么问题。下午……是准备给她做个详细的体查吗？”
梁益没抬头，像是要把一整天的能量都从这份冰冷的盒饭里攫取回来。他用一种近乎吞咽的速度扒着饭，含混地应了一声，“对，等我十分钟。一起过去。”
“好。”吴斌点点头，略一迟疑，还是补充了一句，“需要叫上苏弋伊吗？”
“不用。”梁益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抬起头，看着吴斌，摇了摇头，“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她下午有刘嘉的手术要跟台。”
吴斌立刻噤声，心领神会。他安静地坐在那儿，听着梁益咀嚼和偶尔喝水的声音。
十分钟后，梁益将餐盒利落地收拾干净，连同一次性水杯一起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站起身，仿佛刚才那个狼吞虎咽的人不是他。此刻的他，又是那个精力无穷、一丝不苟的外科主任，“走吧。”
吴斌立刻起身，快步跟上。
病房里比办公室多了几分热闹。许知宁正靠在床头和丈夫徐建国聊着天，脸上挂着笑。她的儿子徐闵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深深地埋着，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划得飞快。
见到梁益和吴斌进来，许知宁立刻打了个招呼，随即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小闵，梁主任来了，快起来打招呼。”
“没事，没事。”梁益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看着站起来后不比自己矮多少的徐闵，由衷地赞了一句，“你儿子？挺帅气。”
一句夸赞，比夸自己还让许知宁受用。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哎，就光长个子，不长心。成天就知道玩手机，我都怕他考不上大学。”
“不会的，放心。小伙子看着就机灵。”梁益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到床边，目光已经落在了许知宁的腿上，“来，躺下，我给你检查一下。”
“好的，好的。”许知宁麻利地躺平。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徐建国紧张的站在床尾看着，而徐闵在打完招呼后就默默的挪到了自己爸爸身边，跟徐建国一样的站着。
梁益戴上手套，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他没有立刻触碰，而是先审视了一遍，目光犹如精密的扫描仪。接着，他俯下身，双手轻轻捏住许知宁的腿，从纤细的脚踝，到胫骨平台，再到膝关节，他的手指带着一种不重不轻的力道，缓慢而坚定地移动。那不是简单的按压，而是一种探寻。
吴斌站在一旁，看得十分专注。他看到梁益的手指在患者小腿前外侧、足背以及小腿后侧的皮肤上轻轻触碰、滑动，对比着双侧足背动脉和胫后动脉的搏动强度。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目的性。
“有没有麻木，或者像有蚂蚁在爬的感觉？”梁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许知宁感受了一下，摇摇头，声音听起来很轻快，“不痛，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梁益缓缓直起身，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多信息。对吴斌来说，这代表着体查并未发现明确的神经血管压迫体征，但也意味着，真正的“雷”，或许还深埋在里面，需要术中探查才能揭晓。
“下午盯着点，看看剩下的影像和化验报告都出来没，”梁益转向吴斌，语速恢复了一贯的快速，“如果都没异常，就安排晚上的术前谈话，把字签了。”
随即，他又转向许知宁，语气温和了些，“从检查来看，情况还算稳定。现在就等所有报告都出来，如果一切顺利，吴医生会找你们详细谈一次手术的事。顺利的话，手术就安排在明天。”
“行，都听您的安排，谢谢梁主任。”许知宁点头应着，对于梁益，她的信任是全然的，毕竟是自己外甥女的老师。
梁益笑了笑，算是回应。他没有多作停留，转身便向病房外走去。
走在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梁益一边走，一边和吴斌快速沟通着刚才的体查情况，最后才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这次手术，普外的高耀文会一起参与。”
吴斌的脚步顿了一下。
“主要是为了取那枚螺钉，”梁益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解释着，“需要他在旁边做神经血管和周围组织的探查，以防万一。”
梁益说得点到为止，但信息量已经足够。吴斌心中掀起一丝波澜，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主任。”
为什么需要普外的大主任亲自来做探查？这台看似常规的内固定取出术，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风险？这些疑问在吴斌的脑子里盘旋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这是一个低年资住院医的生存法则。他懂。
回到办公室，吴斌一头扎进了电脑系统里，开始一遍遍刷新，逐个确认那些还未出来的检查报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直到下午快五点，屏幕上最后一个“已出报告”的字样跳了出来。
吴斌迅速浏览了一遍所有数据和影像结论，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他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资料，按照梁益的指示，去进行术前谈话。
谈话进行得异常顺利。徐建国夫妇对吴斌的讲解听得十分认真，在被告知普外高主任也会参与手术后，徐建国眼中闪过一丝安心。两个大主任专家给老婆做手术，那肯定没问题。他们在长长的风险告知书和手术同意书上，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夜里七点，苏弋伊终于从手术台上下来。当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办公室，得知舅妈的手术已经定在明天上午，术前谈话也都顺利完成，连高师兄那边，梁老师都亲自协调好了时间。她心中只剩下两个字：真快。
梁老师的行事风格，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高效，从不拖泥带水。
明天……明天就要手术了啊。
苏弋伊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她能不能申请进手术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