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梁益没有立刻动刀,而是用食指在许知宁的膝关节周围虚空划过,像在规划路线。他抬起眼,目光直视高耀文,“关节镜我打算从前路进。这样一来,你的后路切口势必要暴露后侧腘窝。这个体位,我们得一步到位,没有反复调整的机会。”
高耀文目光沉稳如山,他微微颔首,“漂浮体位。你先做关节镜,探查完毕,我来建立后方入路。”
“好。”梁益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同样技术精湛的人合作,就是如此酣畅淋漓。许多复杂的构想,无需长篇大论,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心领神会。他朝苏弋伊甩了个眼神,“小苏,配合巡回,摆体位。”
“是。”苏弋伊立刻行动,她配合着巡回护士,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手术床向一侧倾斜了约40度。巡回护士迅速将几个柔软的凝胶垫塞进许知宁的臀部和背部下方,将她牢牢固定在这个倾斜的姿势上。
一个看似简单的体位调整,却蕴含着两位顶尖外科医生的战术配合。这样一来,许知宁右侧膝关节的前方、内侧,以及最重要的后内侧区域,被完美地同时暴露给了主刀梁益与他对面的高耀文。
在其他人眼中,这只是一个标准的术前准备。但在苏弋伊的“眼睛”里,一切都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她的眼睛无视皮肤、脂肪和肌肉的阻碍,直接看到了舅妈右腿的内部结构。她“看”到了那几颗深埋在胫骨平台中的螺钉,她甚至能“看”到螺钉后方,那些如同纤细光缆般束状走行的神经,以及与之伴行、搏动着的血管。
这个“漂浮体位”,精妙地将那些深藏的螺钉与后方的神经血管丛,摆在了一个最利于分别操作的相对位置上。苏弋伊心中暗自感叹,真正的大师级操作,每一个细节都服务于最终的目的。
“体位完美。”梁益低沉的声音里透着满意。他不再迟疑,向器械护士伸出了手。
“刀。”
冰冷的手术刀柄被拍在他掌心。他手腕一沉,动作精准而迅疾,在膝关节附近划开两个约0.5厘米的微小切口,手法干净利落。关节镜的镜头和操作器械随即通过这两个孔被置入。
“灯光调暗一些。”
手术室内的环境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手术区域被无影灯照得雪亮。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悬挂在前方的高清显示屏上。
与此同时,在手术台的另一侧,高耀文在看到梁益的关节镜顺利置入后,也立刻行动起来。
“刀。”
同样一声指令,同样的精准果决。他在腘窝,也就是膝盖后方的凹陷处的后内侧,做了一个约三厘米长的小切口。这个位置的选择极其考究,既要避开皮下的浅表神经,又要为深入探查提供最佳路径。
关节镜的光源从前方关节腔内透出,如同在浓雾中点亮了一盏灯笼。在高耀文的切口处,能够隐约看到前方透来的光晕,这使得后方的解剖结构在阴影中显现出轮廓。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重要血管和神经的影子,从而安全地避开它们。
他换上精细的分离钳,钝性分离、锐性分离交替进行,每一层组织都被他轻柔而准确地剥离开,并用柔软的血管牵开带轻柔地保护起来。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为梁益接下来的操作扫清障碍,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工作通道”。
“冲水。”梁益命令道。
生理盐水通过管道不断注入关节腔,冲洗着视野,也将整个关节腔撑开,形成一个清晰的操作空间。镜头下的世界被放大了数十倍,纤毫毕现地呈现在显示屏上。
胫骨平台的软骨是否有磨损、半月板的形态、交叉韧带的张力……一切都无所遁形。梁益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那几颗金属螺钉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正如术前判断的那样,其中一颗螺钉的尾帽已经有了明显的磨损痕迹。但屏幕上呈现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一点。在那颗问题螺钉的周围,他甚至看到了骨质出现了细微的骨溶解现象。这意味着,这颗螺钉与骨骼的相容性已经出现了严重问题。
必须尽快取出。
他操控着手中的操作杆,前端的刨削器开始小心翼翼地清除覆盖在螺钉尾帽上的增生软组织。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修复一件古董瓷器,每一次刨削都恰到好处,既要清除遮挡视野的瘢痕,又不能损伤周围健康的组织。
就在他即将把整个螺钉尾帽完全暴露出来的时候,异变陡生。
他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阻碍感。那感觉……不像是软组织,也不像是骨质,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刮擦感。
那是什么?
梁益的呼吸蓦地一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关节镜的镜头又向前推进了几毫米。
在螺钉尾部那不过一毫米的狭小缝隙里,在被放大的高清视野中,他看到了。
一小截……跟头发丝一样纤细的金属物质,像一根诡异的触须,从螺钉的尾部探出,正和周围新生的瘢痕组织纠缠在一起。
高耀文之前提过的……钱峰遇到的那种……诡异的金属丝?!
梁益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没想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竟然也在自己的手术台上演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巨震,手下的动作本能地变得愈发轻柔,用探针一点、一点地分离着粘连。他想要看清这根金属丝的全貌,想要知道它到底从何而来,又延伸向何方。
突然,梁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顿了半秒。
显示屏上,随着周围组织的剥离,那根诡异的金属丝的全貌逐渐清晰。它的一端似乎深植于螺钉内部,而另一端……竟然在一处关键的解剖位置,与一条重要的神经——胫神经的主干,发生了粘连!
这不可能!这完全违背了他从医二十年来建立的所有医学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