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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益的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直到“宋乐然”三个字落下，那规律的敲击声才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众人，定格在苏弋伊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说，你估计也嗅到不对劲了吧。
“行了，夜班的可以去休息了。”梁益的声音不高，他拿起手里的平板站起身，“其他人，没问题就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
苏弋伊刚站起身，就听到梁益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弋伊，”他没看她，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自己办公室的方向，“你过来一下。”
那是一间完完全全属于梁益的办公室，苏弋伊不是第一次来，但每一次踏入，都像是闯入一个与严谨肃穆的医院风格全然割裂的异世界。这里没有高师兄办公室那种儒雅的书香和温暖的木色调，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遮掩的力量感与雄性荷尔蒙气息。
梁益没管她，径直走向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老板椅，整个人陷了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随手一指，“自己找地方坐。”
苏弋伊的目光落在墙角。几个不同重量的哑铃随意地散落在地上，金属表面残留着汗水浸润过的暗哑光泽。旁边的书柜塞满了厚重的骨科专业书籍，德文、英文原版著作的书一排排的放着。而在书柜的最顶层，与那些代表着医学高峰的书籍并肩的，是几个健身比赛奖杯，肌肉喷张的金色小人摆着夸张的姿势。
但最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是那张单人懒人沙发旁边，静静矗立着的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模型。
那骨架被精心组装，每一个关节都严丝合缝，白森森的颅骨正对着她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这片领地的活物。苏弋伊甚至能想象出梁益在深夜里举着哑铃，而边上站着这样一个骨架....
苏弋伊小心翼翼地在懒人沙发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要将她吞没。
“宋乐然这个病人，”梁益拧开一个足有两升容量的巨大运动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喉结滚动，水声咕咚作响。他放下水壶，将视线投向苏弋伊，“说说你的想法。”
“梁老师，”苏弋伊瞬间从对办公室的观察中抽离，大脑飞速运转，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在您决定接收这个病人的时候，对她的具体情况……比如腿部的伤情史，有详细的了解吗？院方是否知道她前期具体的手术情况？”
梁益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对她的反问很感兴趣，“哟，反应挺快。”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悠闲的姿态，“急诊打电话摇我的时候，提了一嘴。只说是国外回来的留学生，手术是在那边做的，具体情况，语焉不详。”
“这样的话……”苏弋伊的脑海里，昨天“看”到的画面如同幻灯片般一帧帧闪过，胫骨与腓骨那过于平滑，如同机器切割的断裂面。她的心沉了下去，接下来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老师，宋乐然的腿，不像是常规外伤或者骨病手术造成的。如果我没猜错……”她顿了顿，仿佛那几个字有千斤重，“她做的应该是，断骨增高。”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具骨架，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反射着森然的白光。
梁益脸上那副懒散悠闲的笑容消失了，他坐直身体，前臂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如炬，那顶尖外科医生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弋伊。
“你了解这种手术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敲在苏弋伊的心上。
“准确的说，这应该是肢体延长术。在学校的时候，读到过相关文献。最初是苏联医生伊里扎洛夫受到自行车车轮结构的启发，发明了环形外固定器，为战场上的骨折士兵做伤后治疗使用的。在他为一名患者进行膝关节加压融合术时，因临时出差，交代患者自行调节固定器螺纹杆，患者却误将骨折断端固定器的距离调宽，最终骨头断开处被拉远了 2厘米。”苏弋伊停顿了下，接着补充道，“结果，X 线检查显示骨折断端正常愈合，且患者的腿变长了。这一意外发现，让伊里扎洛夫意识到牵拉骨折断端可刺激新骨质生成。而且最后他通过动物实验验证了这个结论，逐渐形成了肢体延长术的基础技术。”
苏弋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但它的并发症发生率极高，感染、神经损伤、关节僵硬……几乎是家常便饭。所以早在2006年，国内就已经明令禁止对正常人实施这类性质的手术。”
她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宋乐然的情况，显然不符合任何医疗指征。而且……昨天我离开病房前，隐约听到她父母在争吵。”
那碎片化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父亲压抑着怒火的责骂“让你去读书，你跑去做这种鬼手术！”，妈妈的哭泣声。这些声音，与她“看”到的影像互相印证了她的想法。
“所以，你很清楚，这事情的复杂点。”梁益的眼神很锐利，声音却带着些柔和。
“是的，梁老师。”
“她的腿，情况比你想象的更糟。”梁益的语气冷得像冰，“国外的手术记录一片空白，他们什么都没带回来。这次要不是腿都开始流脓，感染到压不住了，她父母也未必会把她押回国。”
“感染已经侵入骨髓了。”苏弋伊的心猛地一揪，“如果不立刻进行清创和后续治疗，她这条腿……最坏的结果是截肢，甚至可能因为败血症……”
“你知道这点很好，”梁益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判断力，随即话锋一转，问题犀利而直接，“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必须立刻和她的父母进行一次正式谈话，让他们彻底明白情况的严重性，我们需要他们完全的信任和配合。其次，等今天的检查报告出来，要尽快确定手术方案。最重要的是，要稳住宋乐然的情绪，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可能比她的腿更危险。”苏弋伊条理清晰地回答。
“去吧。”梁益点了下头，算是批准了她的方案。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电脑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一条通知弹了出来。梁益迅速点开，目光在屏幕上飞速扫过，原本就严肃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猛地抬头，语气很严峻，“报告出来了。血常规证实了严重感染，你加急申请的下肢血管超声……也出结果了。”
梁益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弋伊，一字一顿地说道，“存在多发性深静脉血栓。栓子一旦脱落，后果你知道。”
苏弋伊当然知道，肺栓塞，致死率极高。
“立刻去找她父母，你和我，现在就跟他们谈。一分钟都不能再等！”
“是！”苏弋伊心里一凛，几乎是弹射般地站起身，转身快步冲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梁益独自一人面对着屏幕上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滚动鼠标的手指，眉头越皱越紧。
苏弋伊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急促而坚定，她的脑子里被无数个治疗方案塞满。在病房门口，她看到自己的妈妈徐雅正陪着舅妈许知宁在慢慢溜达。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眼睛”扫了一眼舅妈的腿，确认术后恢复一切正常，这才匆匆打了声招呼，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走进病房。徐雅知道女儿此刻的状态，只是心疼地看了她一眼，便继续扶着嫂子散步。
擦身而过的瞬间，是两个世界的交替。一边是家人的岁月静好，另一边是她即将开启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