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缓缓走到10床边上,一眼就看到病床上的女孩。她像一具精致的人偶,戴着副耳机半靠在床头,视线没有焦点,空洞地投向窗外,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而病床边,坐着她的父母。
温然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只是衣角已经起了褶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有些许凌乱。她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包,眼睛此刻也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是痛心、是焦虑,更是茫然。
而宋烁,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没有看女儿,也没有看妻子,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周身散发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三个人,三种姿态,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苏弋伊换上柔和的表情,打了个招呼,“温阿姨,宋叔叔。”
温然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迅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苏弋伊,“苏医生……”
宋烁也缓缓转头,他的眼神更加复杂,混杂着疲惫、不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耻。
“梁主任想请你们去一下会议室,”苏弋伊维持微笑,言辞清晰而冷静,“关于宋乐然目前详细的检查情况,以及我们团队初步拟定的治疗方案,需要和你们深入沟通一下。”
“好,好!现在吗?”温然几乎是弹了起来,她太需要一个结果了,无论是好是坏,都好过这样被沉默凌迟。
“是的,现在。梁主任已经在等了,请跟我来。”苏弋伊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宋!快!我们快过去!”温然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西装面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宋烁被动地被她拽起身,他没有挣脱妻子的手,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苏弋伊,走出了这间病房。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苏弋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宋乐然,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苏弋伊走在最前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情绪气场。前世,她作为急诊科护士,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疾病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婚姻里、亲情中最不堪最真实的一面。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苏弋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
“梁主任,温女士和宋先生到了。”
梁益正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堆检查报告,看到他们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请坐。”
温然和宋烁拘谨地在长桌的一侧坐下。苏弋伊为两位家属各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们面前,然后才安静地走到梁益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谢谢。”温然接过水杯,低声道了句谢,双手捧着杯子,而宋烁只是摆了摆手,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
“今天请两位来,是为了宋乐然的病情。”梁益没有半句客套的寒暄,目光直视着对面的夫妻,“昨天入院后,我们连夜给她做了一系列详细检查,包括血常规、凝血功能、下肢血管彩超以及CT。报告今天一早出来的,坦白说,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和严重。”
“梁……梁主任……”温然的嘴唇哆嗦着,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几百遍,却始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我女儿的腿……还能保住吗?”
梁益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残忍的答案。他将几张打印出来的报告推到温然面前,语气严肃而沉重,“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你们作为家属,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些情况。这直接关系到我们后续治疗方案的制定。”
温然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您……您想知道什么,您问。只要我知道的,我全都说。”
“宋乐然的腿,是在哪里、由谁、具体做的什么手术?”梁益的目光如手术刀般锋利,“根据我们的影像学检查和临床观察,高度怀疑是肢体延长术,也就是所谓的‘断骨增高术’。她这种程度的感染和并发症,绝对不是正规医疗机构的手术水平。我需要知道全部的细节,越详细越好。比如,手术的具体时间?术后用了什么药物?出现感染后,在国外又接受了什么样的治疗?”
“断骨增高”这四个字,像一把匕首,又一次狠狠扎进温然的心里。每一次提及,都伴随着无尽的悔恨和愤怒。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我女儿……我女儿今年才22岁……她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五年前,她17岁那年,我们送她去美利坚留学。开始几年,一切都好好的,每年假期都回家……”
温然的声音断断续续,“今年春假,她说不回来了,要和同学一起去土耳其游学。我当时……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她跟同学关系好,不再跟以前一样,走哪都一个人。我还给她转了一大笔钱……”说到这里,她几乎泣不成声,“我怎么会信了呢?我怎么就那么蠢!”
苏弋伊将一盒纸巾悄悄推到她手边。
温然胡乱地抽出一张,擦了擦汹涌而出的眼泪,继续说道,“从那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她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视频的时候也总是只露个上半身。直到上个月,我一连几天都联系不上她,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慌了,就打电话到她们学校。结果学校说,春假结束后,她根本就没返校!我当时……当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买了最快的机票飞过去,找学校,找她宿舍的同学,最后才从她一个关系最好的朋友那里问出来……她根本不是去游学,她……她是被一个所谓的‘朋友’,一个医托,骗去了土耳其,做……做那个增高手术!”
“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外面租的一间小公寓里。门一打开,那屋里的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的腿……她的腿上全是纱布,渗着脓血……她跟我说,做完手术回学校没多久,伤口就开始流脓,发烧。她害怕,不敢跟我们说,找之前手术的医院看,他们就让她不停地吃抗生素,可根本控制不住!”
“我气啊!我恨啊!她怎么能这么傻!怎么能瞒着我们去做这种要命的手术!”温然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地嘶吼起来。
一直沉默的宋烁,此刻终于有了反应,他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我早就说过,一个女孩子,送出去读什么书?外面那么乱,人心那么险恶,她懂什么?现在好了,为了那几厘米的身高,把一双腿给废了!要是落下个终身残疾,我看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温然所有的委屈和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