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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然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的丈夫，“是我的错吗？宋烁！你现在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了？女儿当初为什么要哭着喊着要出国，你忘了吗？不是因为你在家里天天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嫌她胖，嫌她个子矮，说她成绩差。天天拿她跟别人比！你管过她多少？你除了用钱打发她，除了用言语贬低她，你还为她做过什么？宋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什么！！你就是嫌弃她是个女儿，不是你想要的儿子！”
“我嫌弃她？”宋烁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温然，因为愤怒，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我对她不好？她要什么我没给买过？名牌包、最新款的手机，哪样少了她的？她要出国，一年大几十万的学费生活费，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我赚钱是为了谁？我还对她不好了？”
“那不是爱！那是补偿！是施舍！”
“你……”
“够了！”
梁益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将这场歇斯底里的争吵截断。他眼神冷得像冰，“这里是医院，是讨论病人病情的地方，不是你们的家事法庭。你们的女儿，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
宋烁的怒火被这盆冷水浇得一滞，他看着梁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最终还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坐回椅子里，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温然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趴在桌上，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是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着争吵过后的狼藉和更深沉的悲哀。
过了许久，梁益才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过去的事情，谁对谁错，现在追究已经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的问题。”他顿了顿，问道，“国外手术的任何资料、病历，你们有保留吗？”
温然摇了摇头，声音微弱，“没……没有。我去找过，那个所谓的医疗机构，其实就是一个临时租用的康复中心。等我找过去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了。”
“不出所料。”梁益点了点头，这完全在他意料之中。这种非法的跨国医疗，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资料，“我们昨天的检查，已经基本明确了情况。宋乐然做的，确实是断骨增高，而且主刀医生的技术不怎么样。手术粗暴地截断了她的双侧胫骨，然后用外固定架强行牵拉，以达到骨骼再生的目的。但是，手术过程中的无菌操作，恐怕连最基本的标准都达不到。”
他将一张片子放到灯箱上，示意他们过来看。
“你们看，”他用笔指着片子上一个模糊的阴影，“严重的骨髓腔感染只是问题之一，这会导致骨不连、慢性骨髓炎，最坏的结果就是截肢。我们已经提取了脓液样本，正在做细菌培养和药敏试验，以期找到最有效的抗生素组合。但是，现在有一个比感染更紧急、更致命的问题......”
他将超声报告抽出来，放在两人面前，“下肢深静脉血栓。由于长期的卧床、感染导致的血液高凝状态，她的静脉里已经形成了多发性血栓。这个东西，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
梁益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个血栓一旦脱落，就会随着血液循环流向心脏，然后被泵入肺动脉，造成急性肺栓塞。到那个时候，我们讨论的就不是腿能不能保住的问题，而是人，能不能救得活的问题。”
“肺……肺栓塞？”温然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但她从梁益的表情里，读懂了那背后代表的恐怖。
“那……那怎么办？梁主任……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啊！她才22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温然彻底崩溃了，她扑到会议桌前，想要抓住梁益的手，却被桌子挡住，只能无助地哭喊着。
“请你们来，就是要和你们商量怎么救她的。”梁益看着情绪失控的温然，微微皱了下眉，给了苏弋伊一个眼色。
苏弋伊立刻起身，走到温然身边，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抚道，“温阿姨，您先别激动。我们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就说明一切还来得及。您要相信我们。”
苏弋伊的声音像一股清泉，让温然混乱的思绪稍稍镇定了一些。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梁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梁主任，您说，您说怎么做，我们都听您的，我们都同意。”
“好。”梁益的表情依旧严肃，“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双管齐下。第一，抗感染治疗刻不容缓，我们会根据经验，先行使用广谱强效抗生素，等药敏结果出来后再做调整。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抗凝和处理血栓。我们会立即给她用上低分子肝素进行抗凝治疗，防止血栓进一步扩大。同时，苏医生会密切监控她的凝血指标和伤口情况，防止感染灶引发继发性大出血。”
“至于已经形成的血栓，”梁益继续说道，“我已经联系了血管外科紧急会诊，评估立刻为她置入‘下腔静脉滤器’的可行性。”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让温然和宋烁听得云里雾里，脸上写满了迷茫和不安。
苏弋伊见状，立刻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补充解释，“温阿姨，宋叔叔，您别担心。低分子肝素是一种很安全有效的抗凝药，起效快，副作用小。而那个‘下腔静脉滤器’，您可以把它想象成在人体最大的静脉血管里，放一个‘小筛子’。这样一来，万一腿上的血栓真的脱落了，也会被这个筛子拦住，不会跑到肺里去，就能保住命。”
“哦……哦，是这样……”温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感激地看了苏弋伊一眼，然后转向梁益，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了承诺，“梁主任，我把女儿带回国，就是相信我们国内的医生。您放手去做，需要我们家属做什么，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就算倾家荡产，我们也要救她！”
“钱不是问题。”一直沉默的宋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坚定。
“很好。”梁益点了点头，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丝。他郑重地看着两人，“家属的配合，不单单是在治疗方案上签字，更重要的，是情绪上的支持和安抚。病人目前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昨晚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希望你们清楚，心理的崩溃，有时候比身体的疾病更可怕。所以，我有一个要求......”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宋烁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在病人面前，绝对不要争吵，更不要说任何一句指责或者抱怨的话。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活下去的信心。这一点，你们能做到吗？”
宋烁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避开梁益的视线，点了点头。
温然也立刻保证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了。梁主任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再刺激她了。”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梁益站起身，这代表着谈话的结束，“后续的具体事宜，苏医生会跟你们对接。她会带着血管外科的医生去病房做术前评估，如果确定需要放置滤器，手术可能会安排在今天下午。你们去准备一下吧。”
“好，好的，谢谢梁主任，谢谢苏医生。”
温然和宋烁站起身，有些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两人依旧一前一后，隔着半米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苏弋伊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上门，转身看向梁益，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梁老师，他们这个状态……真的能做到吗？我怕……”
梁益正在收拾桌面上的资料，头也不抬地说道，“能不能做到，是他们的事。我们的事，是把病人的命救下来。通知血管外科，十五分钟后，带上便携式超声，我们一起去病房。另外，让护士准备好镇静药物，以防万一。”
“是，梁老师。”苏弋伊立刻应道，收起了自己多余的情绪。
“还有，”梁益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小苏，你记住。我们是医生，不是判官。我们只负责治病，不负责审判人心。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别多想。”
“……我明白了。”苏弋伊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窗外阳光明媚，但她心里却飘过一片阴云。真的能不管吗？宋乐然去做断骨增高只是单纯为了几厘米身高？为了美？难道她的“病”，根源不是那个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