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心被这道目光狠狠的撞了一下。
温然也听到了,她先是震惊的捂住嘴,随即巨大的酸楚和激动瞬间淹没了她。从女儿回国入院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不是对她,也不是对她爸爸,而是对这位仅仅接触了不到两天的苏医生。她强忍着涌上眼眶的热泪,怕自己会惊走女儿这难得的交流意愿,她只能死死地攥着手,选择做一个无声的旁听者。
苏弋伊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拉过一旁的椅子,在距离病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这个姿势让她和宋乐然能够对视。她看着女孩那双眼睛,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为什么做医生?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医学院的学习日常和医院遇到形形色色的病人...内里最柔软又最本真的初衷在这一刻重新变得鲜活。
大约过了一分钟,也许更久,苏弋伊才迎着宋乐然的目光,缓缓开口。
“第一次想当医生,是在我爸爸的抢救室门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那时候我才刚读小学,我还记得医院里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那时候我看着我爸爸浑身是血的被推进抢救室,看着他心电图上那条跳动的绿线,突然就变成了一条直线,然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一阵尖锐的鸣叫声。”
“后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对我妈妈说,‘我们尽力了’。我看着我妈妈,她一下子就软了下去,扑在我爸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那个时候,我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是医生,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救我爸爸?”
宋乐然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悄悄融化。
苏弋伊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第二次想当医生,是在我十七岁那年。高考前,我妈妈生病了。她被推进手术室,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无力感。在外面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等着。”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悠远而深沉的悲伤,“我在想,如果我是医生,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被动?是不是至少能看懂那些复杂的病情报告,能知道手术的风险在哪里,能为她做点什么,而不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其实上辈子,她也是因为爸爸选择了医学院,可妈妈的病,还是让她觉得懂得太少,直到最后妈妈手术失败,一切都让她感觉那么的无力。这辈子,她很感谢上天,让她有重来的机会。所以,她依然坚定地选择医学这条路,为了妈妈,也为了曾经的自己。
苏弋伊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宋乐然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女孩的手有些冰凉,微微一缩,却没有挣脱。苏弋伊的目光随之落到她套着外固定架的腿上,眼神变得无比温柔而坚定。
“现在,我正在这条路上走着。但是,我依然会遇到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候,我还是没能救下每一个人。”一抹水光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被她迅速地压了下去,“我老师告诉我,当手术灯熄灭的时候,我们未必能让所有人都重返健康,有时候能做的是让他们恐惧少一点,希望多一点。而生命的终点也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
她看着宋乐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现在觉得生活没有希望,不是因为你的腿,是因为你被恐惧蒙住了眼睛,还没看见未来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你放弃的不是你的腿,是你自己。”
宋乐然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睑快速地眨动着,像是在抵挡着什么汹涌而来的情绪。
“乐然,”苏弋伊的声音放得更柔,却也更有力,“你可以不相信你自己,但请你相信我们这些为你努力的医生。我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但这条路需要你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拉着你,你自己也要用力,才行。”
宋乐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终于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堤防,从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角。那剧烈抖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温然再也控制不住,背过身去,用手背死死捂住嘴,任凭压抑的哭声在喉间滚动,肩膀剧烈地耸动。她听懂了,苏医生不仅仅是在讲她的过往,更是在用自己的伤口,去贴近女儿的伤口,用自己的力量,去唤醒女儿求生的意志。
苏弋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到宋乐然的情绪有了一丝宣泄的出口,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对温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病房。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徐雅的眼眶通红,显然已经站了许久。从女儿说起丈夫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没停过。一旁的许知宁揽着徐雅的肩膀,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无声地给予安慰。
苏弋伊看着妈妈布满泪痕的脸,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谁都没有说话。最终,苏弋伊走上前,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徐雅。
“妈,都过去了。”她在徐雅耳边低声说,“我现在很好,你不要难过。我甚至很感谢老天,能让我有机会提前发现你的病……未来,一切都会更好的。”
徐雅用力地点点头,回抱着女儿,将脸埋在女儿的肩上,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片刻后,她缓缓松开手,捧着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限的骄傲,“伊伊,你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好的医生。妈妈信你,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好。”苏弋伊笑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这句话,比世间任何的赞美都动听。
她又跟一旁的舅妈打了声招呼,这才对徐雅说,“妈,我得去趟检验科,催一下报告。”
她没有时间沉浸在过往,妈妈的拥抱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力量。苏弋伊转身,迈步离开。她不再是那个在抢救室门口无助哭泣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在手术室外彷徨无措的女人。
她是医生,未来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会坚定的在医学的道路上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