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护工推着一辆平车准时走进了病房。宋烁和护工一起,小心翼翼将女儿从病床挪到了平车上。苏弋伊拿上病历,带着温然和宋烁,一起沉默地走向位于负一楼的血管造影手术室。
看到宋乐然被推进那扇厚重的门后,苏弋伊转身,示意温然和宋烁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下,自己则走进了隔壁的观察室。
巨大的防辐射玻璃墙后面,就是正在进行手术的导管室。狄晓和陈滕已经穿上了沉重的铅服,在里面等着了。
麻醉医生核对完病人信息,与狄晓简短沟通后,便开始在预定穿刺点进行局部浸润麻醉。完成这一切后,麻醉医生便退出了手术室,将战场留给了血管外科的医生。
陈滕熟练地将穿刺针递给狄晓。
狄晓手很稳,凭借丰富的经验,精准地找到了股静脉,针尾有暗红色的血液回流。紧接着,置入导丝,撤出穿刺针,再顺着导丝置入血管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苏弋伊在观察室里,看着自己同学的动作,心中不禁感慨,这些同学们如今都很优秀。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油然而生。她是重活一世的人,拥有别人无法想象的经验和“外挂”,但此刻,她从同学身上看到了纯粹的、通过勤奋和专注磨砺出的专业光芒。
很快,狄晓就完成了穿刺与置鞘。他抬头,对着陈滕言简意赅地说,“造影剂,看位。”
陈滕冷静地点头,推动活塞,随着造影剂的注入,屏幕上,灰暗的血管瞬间被点亮,清晰地显示出下腔静脉的形态,以及导丝顶端的位置。
“嗯,位置很好。”狄晓点点头,表示满意。他撤出造影导管,换上今天的主角——滤器输送系统。他握着输送鞘,眼神专注,沿着导丝将其缓缓送入,直至输送鞘的尖端到达预定的释放位置,“来,透视。”他对着屏幕后的操作技师说。
在持续的X线透视监视下,那根纤细的输送系统在人体深处,顺着血液流动,精准地抵达目的地。狄晓固定好外鞘,手指缓慢后撤,释放手柄。
下一秒,一个奇迹般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滤器像一朵精巧的金属花,在血管内被缓缓推出并瞬间展开。它那些细小如同伞骨般的锚定钩,牢牢地抓住了下腔静脉的血管壁。
陈滕立刻在导管内再次注入少量造影剂。两人同时紧盯着屏幕上的图像,造影剂顺畅地流过展开的滤器,没有丝毫阻碍或外渗。
“血流通畅,位置精准,展开良好,没有倾斜。”狄晓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很好,没问题了。”他干脆利落地将整个输送系统和血管鞘一并撤出。
陈滕立马上前,用无菌纱布在穿刺点上进行有力的加压包扎。一切结束后,他和护工一起,将病人推出了手术室。
苏弋伊飞快地迎上前,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宋乐然的生命体征,“看”了一眼女孩的体内血栓的情况。嗯,滤器稳稳地矗立在下腔静脉中,位置完美。那些蠢蠢欲动的血栓,被牢牢地挡在了防线之后。
她看向狄晓,由衷地道谢,“谢谢您,狄医生,太顺利了。”
“小手术而已,别客气。”狄晓脱下铅帽,额头上全是汗珠,“病人你们接回去吧。回去跟梁主任说一声,这个滤器是可回收式的。等腿部感染控制住,血栓稳定或者溶解后,再评估回收的时间。我们先走了,后面还有病人。”
“好的,麻烦您了。”苏弋伊感激道,然后又转向自己的同学,压低声音,悄悄说了句,“谢谢你,陈同学。”
陈滕那张一贯清冷的脸上,这次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连带着声音都温和了几分,“不客气。”
随后,两人便匆匆离开。
温然和宋烁赶紧上前,围住女儿的平车,小心翼翼地推着她一起返回病房。
回到病房,宋乐然依旧是那副模样,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面对温然一句接一句的关切询问,她没有任何回应。宋烁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沉,他胸口起伏,似乎有一股怒火就要喷薄而出,但当他的视线无意中对上苏弋伊那双平静的眼睛时,他又硬生生地把那股火气咽了下去。
苏弋伊仔细地给温然交待了术后注意事项,再次确认了宋乐然的各项体征平稳,又看了一眼她腿上那依旧渗出的感染灶。她皱了皱眉,看来得亲自去催一下检验科,看看细菌培养和药敏试验的结果到底出来了没有,这是下一步治疗的关键。
就在苏弋伊检查完毕,起身准备离开病房的时候,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为什么做医生?”
声音很小,很沙哑。
苏弋伊猛地回头,看向病床上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
宋乐然正看着她。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那眼神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更深处,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