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探头缓缓移动,屏幕上灰阶的影像不断变换。狄晓的眉头,在某一刻,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尽管早已从报告上得知了情况的严重性,但当亲眼看到实时动态的超声影像时,他还是感到了棘手。
屏幕上,血栓的顶端,不再是之前报告里描述的附壁状态,而是像一截在水流中摇曳的水草,呈现出危险的漂浮状。
这意味着,它随时可能脱落!一旦脱落,这血栓就会顺着血流冲向上腔静脉,闯入右心房,最后死死地卡在肺动脉主干,形成致命性的肺栓塞。到那时,留给所有人的抢救时间,将以秒来计算。
站在一旁的陈滕,眼睛盯着屏幕,当看到那漂浮的血栓时,他的瞳孔也是骤然一缩。而苏弋伊,在帮宋乐然躺下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看”到了血栓的变化,此刻看到超声影像的证实,她的心也是沉到了谷底。
整个过程中,唯有梁益,始终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就像定海神针,沉稳得可怕。
几分钟后,狄晓直起身,拿开探头,用纱布擦拭着上面的耦合剂。他看向梁益,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梁主任,情况比报告上更糟。近端深静脉血栓已经形成漂浮段,脱落风险极高。加上患者腿部感染灶持续存在,单纯的抗凝治疗恐怕很难稳定血栓。我的建议是,为防止血栓脱落导致致死性肺栓塞,应尽快考虑放置下腔静脉滤器。”
“嗯。”梁益的发音短促而有力,显然狄晓的结论与他的完全一致。“什么时候能做?”
“必须尽快!”狄晓皱着眉,在脑中快速盘算着今天的手术排班。
陈滕一直安静地站在导师身后,他看了眼自己手机备忘录,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迅速说道,“狄老师,下午三点那台原定的动脉支架置入,患者因为家里有急事,早上已经签字改期到后天了。”
“哦,对!”狄晓眼中闪过一丝光,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转向梁益,“那就今天下午三点,导管室刚好有个空窗。”
“行。”梁益当机立断,随即转向苏弋伊,“苏医生,下午你带患者过去。”
“好的,梁老师。”苏弋伊立刻应下,声音清亮。这个决定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越快越好,晚一分钟,风险就增大一分。
“那就这么定了。辛苦了,狄医生。”梁益的决策果决而迅速,他转头看向温然和宋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下午我们先处理血栓的问题,这是救命的第一步。苏医生会带你们去手术室。”
“好……好的,谢谢医生,谢谢……”温然的声音带着哭腔,连连点头,她转向苏弋伊,感激地说,“那就麻烦你了,苏医生。”
“不麻烦的,温阿姨。”苏弋伊柔声安慰。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的宋乐然,却发现,当听到“救命”这两个字时,那个女孩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他们讨论的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的生死。
陈滕默默地收拾好仪器,装进箱子,准备跟狄晓一起离开。临走前,他的目光再次与苏弋伊对上。苏弋伊看着他,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谢谢”。
陈滕极轻微地扯了扯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确认收到的信号。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提着箱子,跟着导师离开了病房。
梁益也紧随其后,病房里转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苏弋伊没有走,她留了下来。她看着宋乐然那张毫无生气的侧脸,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宋乐然在听到梁老师说的“救命”的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这种过于平静的绝望,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苏……苏医生,”温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轻声问着,“我们……我们需要准备做什么吗?
苏弋伊回过神,她转向温然,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温阿姨,梁老师会下好电子医嘱,手术同意书我等下会拿过来给你们签。另外,需要麻烦宋叔叔现在去缴一下手术的预交金。”
“哦,哦,这没问题,没问题!”温然像是领到了任务,连连点头。她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丈夫。宋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妻子和女儿一眼,然后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包,一声不吭地走出了病房。
苏弋伊再次回头,看向宋乐然。她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乐然,下午的手术很简单,就像是在血管里放一个很小的‘滤网’,不会让你有痛苦的。等把血栓这个最大的危险控制住,我们就会立刻开始处理你腿上的感染。你放心,梁主任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专家,他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乐然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苏弋伊捕捉到,她那如同死水般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是嘲讽?是不信?还是别的什么?
苏弋伊没有问,也没有期待她的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坐在那里,用一种平缓的像是聊家常的语调,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喜欢做的事情?比如画画,或者养一只小猫小狗?”
“……我小时候特别调皮,我有一次放学不回家,跟同学偷偷跑到学校后山上去摘野草莓。同学为了够一丛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莓,被一条蛇给咬了。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吓傻了,哭着把他背下山……后来啊,他没事,那条蛇是没毒的。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摘过野草莓。”
时间就在苏弋伊这近乎单方面的絮叨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她讲述着自己那些平淡的童年,讲述着医学院里那些枯燥又有趣的日常。她连午饭都是拜托吴斌打包回来,在病房里三口两口解决的。除了必要的医疗操作,她所有的时间,都用这种絮叨和通过自己的眼睛“看”着宋乐然的生命体征中,一点点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