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里,护士长马姐正对着电脑屏幕蹙眉,显然也看到了梁益刚下达的紧急医嘱。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护士长,她立刻就明白了病情的严重性。
“小张,快去药房取万古霉素和利奈唑胺!小李,准备清创换药车,所有东西都要双份,生理盐水和双氧水多备一些。”马姐的指挥有条不紊,整个护士站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当她抬头看到疾步走来的苏弋伊时,有些诧异,“苏医生?”
苏弋伊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落在了护士们正在准备的治疗车上,她压低声音问,“是给10床宋乐然准备的吗?”
“对啊,”马姐点头,“梁主任下了紧急医嘱,我们正准备过去给她做紧急处理。”
“我跟你们一起去。”苏弋伊说道。
“行啊。”马姐没有丝毫犹豫。管床医生亲临换药现场,再正常不过了。
很快,满载着各种医疗器械和药品的治疗车被推进了宋乐然的病房。病房里,宋乐然的妈妈温然正用湿毛巾给女儿擦脸,在看到苏弋伊和三个护士一起走进来的时候,她紧张地站了起来。
“我们要给乐然换药清创,家属先在外面回避一下吧。”马姐的语气专业而柔和。
温然哀求地看着她们,“我就在旁边,我不出声,行吗?我女儿她……她怕疼。”
马姐看了一眼苏弋伊,苏弋伊轻轻点了点头。
病床上的宋乐然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当被子被掀开,双腿暴露在空气中时,她还是忍不住战栗了一下。伤口被层层纱布包裹着,但依旧有淡黄色的脓液混合着血水渗透出来。
马姐戴上无菌手套,动作麻利而轻柔地开始拆解外固定支架上的敷料。
“准备清创。”马姐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名护士立刻递上装满了生理盐水和双氧水的注射器。高压冲洗开始,液体冲击在创面上,宋乐然的身体猛地一弓,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仅仅是开始。
马姐拿起手术剪和镊子,开始清理那些已经坏死的组织。剪刀剪开腐肉的声音,镊子夹起脓苔和坏死筋膜的触感,都通过空气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啊——!”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将宋乐然彻底淹没,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她的双手死死抓住床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乐然!我的然然!”温然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眼泪决堤般涌出,却又不敢上前,只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镇痛!”苏弋伊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她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作为医生,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护士长马姐果断地将一支止痛剂推进了宋乐然的静脉留置针里。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宋乐然的惨叫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呜咽,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了一些。
清创持续了近半个小时,当最后一缕脓液被引流干净,新的抗生素通过静脉,一滴一滴地输进宋乐然的身体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精疲力尽。
马姐她们收拾好东西,安静地退出了病房。苏弋伊没有走,她搬了张椅子,在宋乐然的病床边静静地坐下。
她看着女孩那张因剧痛而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苏弋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乐然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无声的给予安慰。理智告诉她,医生不应该过度与病人共情,那会消耗自己,也会影响判断。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仅仅22岁的女孩,一个本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生命,如今却可能要永远失去一条腿,甚至……她无法做到完全的抽离。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弋伊“看”着药物在宋乐然体内随着血液开始循环,但宋乐然小腿的深处,在骨筋膜室的内部,那片由细菌构筑的顽固阵地,并没有被撼动分毫。她皱着眉,心里开始渐渐焦虑。她“看”着那片感染的边缘,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沿着筋膜的缝隙向上侵蚀。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起作用?是抗生素的血药浓度还不够?是细菌已经产生了更强的耐药性?还是……有什么她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一直到接近六点多,宋乐然的爸爸宋烁也从公司匆匆赶回,夫妻俩一脸憔悴地守在床边。苏弋伊和他们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起身返回医生办公室。她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今晚,她必须留在医院。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今晚不能控制住感染的蔓延,一旦它突破了膝关节这道最后的防线,向上进入大腿……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到时候,就不是保不保得住小腿的问题了。
晚交班会议在沉闷的气氛中开始,各个管床医生依次汇报着病人的情况。轮到苏弋伊的时候,她言简意赅地汇报完宋乐然的清创过程和生命体征后,深吸一口气,望向梁益。
“梁老师,今晚我想留在医院值夜班,观察宋乐然的情况。”
梁益正低头翻看病历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眉毛向上挑了挑,眼神里有几分诧异,但似乎又并不那么意外。
“哦?你要留院?”
“是的,梁老师。”苏弋伊的回答斩钉截铁,目光坚定地迎着梁益的审视,“宋乐然新的抗感染方案已经用上了,但从下午的观察来看,效果非常不理想,感染没有得到有效控制。来开会前,我已经让护士长再次抽血加急送检了所有感染指标。我担心,如果今晚感染继续失控,一旦向上突破膝关节,宋乐然面临的就不仅仅是截肢的风险,甚至可能会败血症引发休克,危及生命。”
她的话语冷静而专业,每一个字都建立在严谨的临床逻辑之上。
梁益沉默地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师生身上。
梁益当然知道宋乐然的情况有多凶险,这一下午,他几乎都在翻阅最新的文献,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预演最坏情况下的截肢手术方案。苏弋伊的判断,与他的担忧不谋而合。
“嗯,也好。”梁益终于点了点头,算是批准了她的请求,“你自己多注意。”
“谢谢梁老师。”苏弋伊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交班会很快结束,医生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里渐渐空了下来。吴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苏弋伊的座位旁。
“苏医生,”他放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关心,“你……晚上一个人,能行吗?”
苏弋伊从一堆病历资料中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问题的,吴医生,我可以。”
“嗯,”吴斌有些腼腆地回了个笑容,“有事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虽然我今天不值班,但我家就住医院后面的那个小区,很近,过来最多十分钟。任何需要帮忙的,千万别客气。”
“好,太谢谢你了,吴医生。”苏弋伊的感激是真诚的。在医院里,大家都很忙,医学生来来回回的每年那么多,没有几个医生会真的关照医学生,毕竟谁也说不准,这些年轻人未来会不会真的成为同行。所以,这样的关心,就像一小簇温暖的火苗温暖着她。她很庆幸,到现在为止,她遇见的都是很好很温暖的人。
吴斌点点头,笑了笑,转身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弋伊一个人。她打开宋乐然的电子病历,开始逐条分析所有的检查数据,试图从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影像中,找到一线生机。
她知道,保住这双腿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就算今晚侥幸控制住了感染,后续反复发作的慢性骨髓炎,也足以将这个年轻女孩未来的生活质量彻底摧毁。
但是,她还是想试一试。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