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她看了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已经七点半了。还是先去食堂吃点东西,晚上估计得熬夜了。
等苏弋伊到医院食堂的时候,食堂窗口只剩下几样残羹冷炙,她胡乱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她满脑子都是宋乐然的腿。晚饭后,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病房区。
夜间的病房走廊相较于白天,已经安静了很多,隐约听见的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语声。
病房里大部分床位的家属都已经离开,只有10床的温然还守着。她拿着一块湿毛巾,一遍遍地给自己女儿擦拭着额头。而9床的许知宁正靠在床头,她拿着手机,压低了声音在通话,似乎在安抚电话那头的人。在看见苏弋伊进来的时候,许知宁微笑着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苏弋伊对舅妈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径直走向10床。
“苏医生。”温然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疲惫和一丝见到救星般的微光。
“温阿姨。”苏弋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病床上。宋乐然的脸颊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苏弋伊俯下身,小心地揭开盖在宋乐然腿上的薄被一角。狰狞的创口暴露在空气中,下午交班时护士长又重新换过一次敷料。现在看起来,情况还是没有好转,伤口周围的红肿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隐隐扩大的趋势。护士长还提到说宋乐然开始发烧了。
这是身体防线正在节节败退的信号。
看着女儿的样子,温然的心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所有的坚强,在看到那双腿的时候,又开始摇摇欲坠。一个问题在她心里盘踞了整整一天,这时候终于忍不住,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了出来,“苏医生……我女儿的腿……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保不住了?她那么爱漂亮的一个女孩,要是真的……她怎么受得了啊。”温然的声音颤抖着,但是眼里带着浓浓的希冀。
这个问题很沉重。苏弋伊看着温然眼里的光,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位濒临崩溃的母亲。任何虚假的安慰在现实面前都是苍白的。她只能选择用医生的专业口吻,陈述一个事实,“温阿姨,我们所有人都在尽最大的努力。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必须先控制住乐然的感染,否则……”
否则,讨论保不保得住腿,都将失去意义。
后面的话,苏弋伊没有说出口,但温然听懂了。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心也一点一点地沉入无底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的女儿承受这一切?她才22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啊!温然的眼眶瞬间被泪水淹没,悔恨和自责如潮水般将她吞噬。都怪自己,为什么当初不陪女儿一起出国,为了在国内看住那个早已离心离德的丈夫,却忽略了女儿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和无助……如果她陪在身边,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苏弋伊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宋乐然的腿。这一次,她的视线穿透了皮肤、肌肉,抵达了病灶的核心。在她的“眼睛”里,宋乐然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惨烈的战场。正常的红色动脉血流入肢体,但到了感染区域,小动脉和毛细血管像淤泥一样堵塞住,组织都变成了暗紫色。大量的细菌和毒素正通过这些被破坏的血管壁,源源不断地泄漏到全身血液循环中。而且从截骨端开始,宋乐然腿部的肌肉像被泼了硫酸一样,几乎变成黑色,肌肉纤维之间充满了黄色的脓液和气泡。神经原本在肌肉间穿行的,现在也被炎性水肿的组织和脓液包裹着,压迫着。
为什么新的抗感染的方案还是没有控制住呢?!苏弋伊的心沉了下去。她抬起头,看到温然正用一种茫然又绝望的眼神看着宋乐然。她定了定神,轻声说,“温阿姨,我先回办公室。晚上我会随时过来查看情况。”
苏弋伊看了一眼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宋乐然潮红的脸,郑重地补充道,“您晚上辛苦一下,一定要密切注意乐然的体温和监护仪上的心率。如果体温超过39度,或者心率持续超过120次/分,请立刻去医生办公室找我,一秒钟都不要耽搁。”
苏弋伊严肃的表情让温然从悲伤中惊醒,她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好,好,我记住了,苏医生,我一定会的。”
“那我先回去了。”
“好的,谢谢您,苏医生。”
回到空无一人的医生办公室,苏弋伊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椅子里。她闭上眼,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疯狂闪现,宋乐然……
苏弋伊的大脑高速运转,拼命地搜索着上辈子跟这辈子所有见过的、听过的相关病例,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扭转乾坤的可能。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时针缓缓地滑过了十二点。
就在午夜万籁俱寂的时候,走廊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弋伊猛地睁开眼睛,身体瞬间坐直,锐利的目光看向门口。
“苏……苏医生!苏医生在吗?”温然带着哭腔的呼喊声破门而入。
“我在!”苏弋伊一把抓过椅背上的白大褂,一边飞快地套在身上,一边疾步冲向门口,正好和闯进来的温然撞在一起。
“苏医生,你快去看看我女儿!”温然一把抓住苏弋伊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手冰冷而潮湿,全是冷汗,“她……她……”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从苏弋伊心底升起。她反手握住温然的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平稳的声音安抚道,“温阿姨,别急,您慢慢说。”一边说,一边搀扶着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温然,以最快的速度向病房奔去。
“我……我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到然然满头的汗,我给她擦了擦,觉得不对劲,就量了体温……”温然一边被苏弋伊拖着跑,一边泣不成声地补充,“烧到39度5了……我叫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嘴里还在……还在说胡话……”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冲进了病房。
苏弋伊甩开温然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床边。她先是翻开宋乐然的眼皮,只见其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意识已经模糊。再瞥一眼旁边的监护仪,心率那一栏的数字已经飙升到了刺眼的“123”!
她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没有丝毫犹豫,弯腰再次掀开了宋乐然腿上的被子。
只一眼,苏弋伊的瞳孔便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