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病房门被推开,一名护士走进来,语速极快的说,“苏医生,ICU的医生来了,准备转运病人!”
“知道了!”苏弋伊立刻站起身,对已经失魂落魄的夫妻二人说道,“温阿姨,宋叔叔,我们现在要把乐然转到ICU,那里有最先进的设备可以维持她的生命体征,为手术争取时间。”
温然跟宋烁两人现在只能下意识的点头。
很快,两名ICU的医生和一名护士推来一台转运床,上面满了各种精密的监护设备和急救仪器。ICU的医生迅速而熟练地为宋乐然更换更高级别的监护电极,另一个医生则在检查静脉通路,准备连接转运呼吸机。
“病人休克指数1.0,乳酸6.8,血压持续下降,需要立刻上血管活性药物!”ICU的医生语调平稳,指令清晰。
“去甲肾上腺素已经泵上了!”
“好,准备过床!”
温然和宋烁被这紧张的气氛惊得呆立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被小心而迅速地挪到了那张转运床上。
宋乐然很快被推离了病房,而病房其他的病人都被这动静惊醒,但是没人出声。
走廊上,那辆转运床如同一个移动的战争堡垒,一路疾行,温然跟宋烁夫妻两人紧紧的跟着。
等苏弋伊看着宋乐然被送到ICU后,她自己也赶到ICU医生办公室。这时候,梁益已经到了,正和ICU的三线值班崔医生站在一起,看着墙上显示器里宋乐然的实时生命体征数据,脸色凝重。
“情况不乐观,”崔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锁,“典型的感染性休克,多项指标都在恶化。梁主任,你什么意见?再拖下去,就算截肢,人也可能救不回来了。”
梁益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吴斌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梁老师,我来了!病人怎么样了?”他甚至来不及喘匀气。
“情况很糟,”梁益言简意赅,“你来得正好,我们马上讨论手术方案。”
他转向崔医生、苏弋伊和吴斌,声音沉重,“气性坏疽,感染性休克,诊断明确。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手术,进行截肢清创。问题是,截肢的平面定在哪里?”
这是最核心,也是最残忍的问题。
ICU的崔医生毫不犹豫地开口,“从保命的角度出发,我建议直接进行大腿高位截肢。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可能地确保将所有感染坏死的组织彻底清除,防止毒素继续扩散。如果截肢平面太低,一旦有残留,就是二次手术,病人根本经不起第二次打击。”
这是最稳妥、最符合治疗原则的方案。吴斌听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虽然残忍,但这是为了救命。
然而,苏弋伊却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梁益,声音坚定的说,“梁老师,我不同意!”
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一个实习轮科的医生,竟然当面反驳上级医生的意见?
崔医生皱起了眉,而吴斌也惊讶地看着她。
“苏弋伊,说说你的理由。”梁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遵循严谨的医学语言开始飞快的表述自己的想法,“梁老师,崔医生,我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密切观察病人的情况。我承认感染非常凶猛,但它的扩散主要集中在筋膜间隙。我刚才查体的时候,反复确认过,虽然大腿中段已经出现红肿和皮温升高,但大腿根部和腹股沟区的皮温、皮肤弹性、以及股动脉的搏动都还在正常范围内。握雪感也仅仅局限在腿部中下段。”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这说明,感染的主体战场还在膝关节以下,虽然看着是突破了膝关节这道防线,但还没有彻底侵蚀。我认为,我们有机会尝试保留膝关节,在膝下进行截肢!”
“胡闹!”崔医生立刻反驳,“这太冒险了!你说的那些体征都可能只是表象,气性坏疽的特点就是沿着深层筋膜高速扩散,你凭什么保证大腿肌肉深处没有感染灶?万一切缘有残留,这条命就没了!为了一个不确定的膝关节,拿病人的生命去赌?这个责任谁来负?”
苏弋伊被问得顿住,她还是医学生,没有从业资格,无法担负这个责任。但是她眼睛“看”见的景象是不会骗人的。那些黑色的厌氧菌大军,确实还未抵达那片最后的阵地。只要手术够快、清创够彻底,就有机会的!
“我……”苏弋伊咬着牙,这时候她再一次感觉到这特殊的能力在教科书和临床经验面前没有任何的说服力。因为无法宣之于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梁益开口了。
“苏弋伊的观察,有她的道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益看着墙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苏弋伊那双倔强而坚定的眼睛。
“手术方案,我来定。”他一锤定音,“我们做两手准备。一助吴斌,二助苏弋伊。手术开始,我们先在膝下平面进行截肢。切下来的组织立刻送术中冰冻快速病理,检查切缘。如果切缘干净,我们就到此为止,尽最大努力清创,保留膝关节。如果切缘报告有感染残留,我们毫不犹豫,立刻向上扩大范围,进行大腿截肢!崔医生,这样可以吗?”
这是一个将风险和希望结合的方案,既给了病人一线生机,又留足了后路。
崔医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们的动作要快,病人每多在手术台上待一分钟,风险就增加一分。”
“明白。”梁益点头,随即转身对苏弋伊和吴斌说,“现在,去和家属说。”
ICU的家属等候区,温然和宋烁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看到梁益他们走过来,两人立刻弹了起来。
“梁……梁主任,手术……要开始了吗?”宋烁的声音都在发抖。
梁益点了点头,示意苏弋伊开口。
苏弋伊看着那两双充满血丝和哀求的眼睛,心头一紧,但还是强迫自己说出了那个方案。
“宋叔叔,温阿姨。我们刚刚和ICU的专家进行了紧急会诊,制定了最终的手术方案。为了挽救乐然的生命,截肢是必须的。但是……”
她给了夫妻二人一个喘息的瞬间,然后抛出了那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们评估后认为,或许有机会能保住乐然的膝关节。所以,我们决定先尝试进行膝下截肢手术。这对于她未来的恢复、安装假肢和生活质量,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真的?!”温然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点光亮,“能……能保住膝盖?”
“但是!”苏弋伊立刻用更重的语气将他们拉回现实,“这只是我们的尝试。术中我们会立刻检查切下来的组织,如果发现感染没有被完全清除,为了保命,我们会立刻转为大腿截肢。所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依然是失去整条腿。我们能承诺的,是会尽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去争取最好的结果。现在,需要你们再次签字,同意这个方案。”
那一点点燃起的光,瞬间又被冰冷的海水浇灭。从地狱到天堂,再从天堂坠落,这种反复的折磨几乎让温然崩溃。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宋烁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他深知,这是医生们能给出的最后的努力了。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梁益,声音嘶哑地问,“梁主任,求您……求您一定要尽力……”
“我们会的。”梁益郑重地点头,这是一个外科专家,对一个父亲最沉重的承诺。
苏弋伊再次递上了补充的知情同意书和那支笔。
宋烁看着那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斤重。那是女儿的一条腿,是她未来的人生。可另一边,是她的命。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没有任何犹豫,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的瞬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而手术室的红灯,也在这时,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