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一如既往的亮起了无影灯,宋乐然也被推进了手术室,一边的器械护士正在整理手术要用的器械,巡回护士也在一边清点数量做记录。
麻醉医生卢芳赶到手术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沉静肃穆的画面。她是今天夜班的二线。这台急诊手术的主刀是骨科的梁益主任,一个她只闻其名、未曾合作过的“大佬医生”。陌生感让她心里有些发虚,视线在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人群中快速搜寻,当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时,卢芳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吴医生!你也在,太好了!”卢芳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
正在检查器械的吴斌回过头,看到是她,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卢医生,今天是你值班啊?辛苦了。”
卢芳脸颊微红,她三十不到,一张娃娃脸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在外科这个高压环境里,吴斌是她见过脾气最好最温柔的外科医生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吴医生,病人的情况能再跟我说说吗?病历和检查数据我都看了,但……毕竟是截肢,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吴斌停下手里的动作,耐心地说,“别急。这台手术的管床医生是苏医生,她对病人的情况最了解,我让她来跟你对接。”他朝着刚刚洗手进来的苏弋伊招了招手。
卢芳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当她看到走过来的苏弋伊时,立刻将个人情绪收敛起来,换上了专业的姿态。
苏弋伊看到吴斌招手,了解情况后,没有丝毫停顿的立刻转向卢芳,开始以一种清晰且极具条理的语速介绍病人情况,最后着重提示了一句,“术中需要快速冰冻病理,以确定感染边界。存在术中改变术式的可能。”
卢芳心里原本那些许不安,在苏弋伊这种绝对的专业和冷静的叙述中,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带入战斗节奏的紧迫感。
“明白了。”卢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手术台,开始有条不紊地连接监护设备,推注麻醉药物。建立静脉通路、气管插管、调整呼吸机参数……
“麻醉成功,生命体征平稳。”卢芳朝主刀医生梁益的方向汇报。
梁益站在主刀位,他身形魁梧,即便戴着口罩,也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气场。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自己的助手,苏弋伊和吴斌。
“开始。”
吴斌迅速为患者大腿近心端缠上厚实的棉垫,驱血、上气动止血带。
“压力300mmHg,计时开始。”
梁益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锋利的刀片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寒光。他没有丝毫犹豫,刀尖精准地落在预定的切口位置,从左腿膝关节内外侧中点开始,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一直到胫骨结节下方。皮肤、皮下组织、筋膜被逐层切开,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又被苏弋伊手中的吸引器迅速吸走,保持着术野的清晰。
梁益的动作沉稳得可怕,那双经常抡骨锤的充满爆发力的手,在此刻却展现出与截然不同的细腻与精准。他用血管钳小心翼翼地分离、钳夹、结扎着隐藏在组织深处的腘动脉和腘静脉,每一根丝线的收紧都恰到好处,既保证了止血效果,又避免了对周围组织的过度损伤。随后,他找到胫神经和腓总神经,用止血钳轻轻将其牵起,刀片在神经束上利落地一划,被切断的神经末梢“嗖”地一下,弹回到了肌肉的怀抱中。
苏弋伊双手举着拉钩,将组织层层牵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梁益的每一个动作,同时,她的“视线”穿透皮肉,直达那片被细菌疯狂侵蚀的战场。她能“看”到,梁老师处理神经的手法举重若轻,像是在修剪一件艺术品,温柔异常。这跟高师兄那种大开大合、游刃有余的风格截然不同。
“骨锯。”梁益沉声道。
护士立刻将骨锯递到他手中。
梁益拿起后,就在预定的截骨平面,用电刀环形切开骨膜,再用骨膜剥离器将其向远端推开,露出下方苍白的骨骼。
下一秒,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彻整个手术室。那是锯片高速旋转后与坚硬的胫骨摩擦发出的尖啸声。空气中还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特殊气味。
站在一旁的卢芳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死死盯住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曲线。
而苏弋伊却对此毫无反应。她见过太多血肉模糊的场面,甚至亲眼见过骨癌患者的骨头,在手术室被切割下来后蒸煮。所以此刻,她的心如古井无波。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用“眼睛”去监控宋乐然腿内的战况。那些葡萄球菌,像一群贪婪的蝗虫,还在缓慢地向上蔓延。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在心里默念。
梁益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长时间的高度专注和体力消耗,让这位常年健身的人也感到了疲惫。吴斌默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中的骨锯,继续进行最后的截骨。
“哐当”一声,被截下的那段小腿连带着脚,被护士用无菌巾包裹着放入了标本桶。手术台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断端。
梁益喘了口气,重新上前,小心地切取了关节滑膜、股骨远端和胫骨断端的组织,分别放入不同的标本袋。吴斌迅速贴好标签。
“立刻送冰冻病理!”梁益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巡回护士接过标本,拉开手术室的门,一路飞奔而去。
手术暂时停了下来。吴斌用浸透了生理盐水的纱布,轻轻覆盖在血肉模糊的创面上。室内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节律声和呼吸机的喘息声。
等待,是手术中最磨人的一环。每一秒钟都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充满了焦灼和压抑。
“苏医生,你还好吧?”吴斌看着对面脸色同样苍白的苏弋伊,低声问道。
“我没事。”苏弋伊摇了摇头,但她的内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不怕累,只怕病理结果不好。她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宋乐然的大腿,那里是最后的防线。只要细菌没有突破股骨,膝关节就还有保住的希望……
“你的眼睛,”吴斌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全是血丝,红得吓人。”
“是吗?”苏弋伊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球一阵干涩酸胀,“可能是……熬夜的原因。”
她知道,这是超负荷使用能力的后遗症。那股奇异的能量在透支她的精力,每一次长时间的“透视”,都会让双眼严重充血,随之而来的是持续不断的、令人难以忍受的胀痛。
吴斌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决定等手术结束,去眼科找同事给她开点眼药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术室里的每个人都像在等待审判的囚徒。
梁益烦躁地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瞥了一眼苏弋伊,这个小姑娘对病人过于共情了,这不是一件好事。但说实话,他自己又何尝不希望保住那个年轻女孩的膝盖呢?
这台手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