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目光依旧死死的“盯”在宋乐然被切开的创面上,视野中,那些狰狞的细菌群落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组织的深处。她的后背也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手术服上,被手术室的冷空气一吹,带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
怎么还没来?病理科就不能快一点吗?她在心里疯狂呐喊。再拖下去,那些该死的微生物就要突破最后的防线,沿着血管和筋膜向上蔓延,到时候……
苏弋伊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视野”里的光点上。
就在这时,墙上那部白色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来,瞬间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唰—!
三道目光,梁益、吴斌,还有苏弋伊,如同被引线牵动,瞬间聚焦在电话机上。
护士快步上前,一把抓起听筒,声音压得极低,“嗯……好……收到了。”简短的对话后,她放下电话,转身,语速极快地汇报,“梁主任,病理科结果出来了。快速冰冻切片报告:送检组织边缘可见少量中性粒细胞浸润,未见大面积组织坏死及脓肿形成。结论为:存在‘微量’感染迹象,细菌活性低,目前局限于局部炎症反应阶段。”
微量感染……局部……
这几个字像一股春风,吹散了笼罩在手术室上空的阴云。
梁益发出一声绵长而压抑的吐气声,他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苏弋伊感觉自己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也瞬间松开,一股虚脱感从脚底升起,双腿甚至有些发软。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梁益,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梁老师,这说明……说明我们可以保膝!微量可控,我们再做一次彻底的清创和冲洗,就有机会!”
一旁的麻醉医生卢芳,一直沉默的监控着各项生命体征,听到这个结果,也悄然松了口气。手术方案不变,意味着接下来的麻醉管理将平稳得多。
“嗯。”梁益声音沉稳,他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就开始吧。”
吴斌心领神会,转身取过脉冲冲洗器。下一秒,高压水枪发出“呲”的尖锐呼啸,强劲的水流混合着抗生素,反复地冲刷着关节腔和每一处暴露的创面。
这是一个机械而枯燥的过程,但在苏弋伊的“眼睛”里,却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争。她能“看”到,那些盘踞的细菌菌落在这场人工暴雨的冲刷下,溃不成军,被强大的水流从组织的缝隙中剥离、卷走,残存的星点也被高浓度的抗生素溶液迅速杀灭。视野中的“墨渍”在一点点褪色、变淡,直至几近透明。
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随着这片“战场”的净化,一寸寸地落回胸腔,变得温热而安定。
“二次清创。”梁益并未动手,他审视着被冲洗干净的创面,对吴斌下了指令。
吴斌换上刮匙,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刮着股骨远端和胫骨近端的骨面,将那些残存的看起来存疑的滑膜组织一一剥离切除。
“嗯,不错。”梁益俯下身,反复检视,确认创面清理得足够干净彻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弋伊“看”着那片清创后的截面,视野里已经是一片澄净,藏在蓝色口罩后的嘴角,终于忍不住,轻轻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真好。保住了膝盖,未来装上智能假肢,她的恢复会快很多,生活质量也能得到最大的保障。宋乐然,你的人生,还可以重新起舞。
“闭合吧。”梁益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吴斌,直接落在了苏弋伊身上,“你来。”
吴斌立刻心领神会,侧身一步,将位置让了出来,同时接过苏弋伊手中的吸引器,用眼神示意她上前。
苏弋伊没有丝毫犹豫,她走到台前,拿起手术剪,先是小心地修剪皮瓣的边缘,让它更加平整,随后执起持针器,开始缝合深层的肌肉与筋膜。
在“眼睛”的辅助下,每一束肌肉的纹理,每一根纤细的神经走向,都清晰如画。她下的每一针,都精准地对齐了组织断端,针脚均匀,力道适中,确保愈合后能最大程度地恢复功能。
梁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很快,他的眼神就从审视变为了讶异,最后化为欣赏。
苏弋伊的动作,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她的手很小,手指纤长,穿针引线之间,不像在做一台血腥的手术,反倒像技艺精湛的绣娘在绫罗绸缎上飞针走线,灵动而优雅。腕部的转动,手指的发力,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
这孩子……天赋惊人啊。梁益在心里暗自赞叹,真想拿个手机把这段录下来,这绝对是可以在教学视频里当范本的水平。
“放引流管。”
苏弋伊点头,在创口深层放置了两根细长的负压引流管,从旁边的正常皮肤戳孔引出后,妥善固定。最后,她用皮钳将皮肤边缘对合,开始了最后一层的缝合。
“很好。”当最后一针落下,梁益由衷地赞了一句。
吴斌也笑着看了苏弋伊一眼,眼神里满是赞许,随后默契地接过后续工作,开始用辅料对残端进行加压包扎,并缓慢地释放了大腿根部的止血带。
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包扎好的残端上,静静观察着是否有渗血。幸运的是,创面干洁,没有任何活跃的出血点。
“行了,送ICU吧。”梁益终于下达了手术结束的指令。
护士们开始忙碌地整理器械,准备转运病人。当宋乐然被缓缓推出手术室时,苏弋伊看着她盖在无菌单下那空荡荡的左腿,一种莫名的沉重感,悄然攫住了她刚刚放下的心。
手术的成功,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全然解脱。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宋乐然那双盛满了绝望与死寂的眼睛。当她从麻醉中醒来,发现自己永远地失去了一条小腿,她……能接受这个现实吗?
“苏医生,早点回去休息吧。”吴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关切,“你脸色……真的很难看。”他顿了顿,想起了苏弋伊对病人的投入,又补充道,“宋乐然这边,术后我会盯紧的,放心。”
梁益也注意到了苏弋伊有些失神的模样,眉头微蹙,“小苏,立刻回去休息。这里有吴斌。”
“好的,梁老师。”苏弋伊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点了点头。
“走吧,去跟家属交代一下。”梁益说着,率先向手术室大门走去。苏弋伊迟疑了一下,也迈步跟了上去。
手术室外,宋烁和温然夫妻俩在看到当手术室大门打开,他们几乎是弹射般地冲了过去。
温然抢在最前面,当她看到躺在平车上的女儿时,泪水瞬间决堤。尽管护士提醒她病人需要立刻送往ICU,她还是忍不住俯下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女儿的腿。
那条盖在被单下的左腿,在膝盖以下,是令人心碎的空荡。
“我的然然……”温然再也控制不住,捂住嘴,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宋烁走上前,看着女儿残缺的身体,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梁益和苏弋伊走了过去。
“宋先生,温女士。”梁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手术很顺利,我们按照预定方案,成功保住了孩子的膝关节。接下来她需要在ICU进行密切观察,主要是为了预防术后感染,同时监测残端的血液循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还有一点,病人术前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她醒来后,可能会有非常激烈的情绪反应,需要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积极配合我们进行心理疏导。同时,上肢和健侧下肢的功能锻炼,也要尽早开始。”
“好……好,谢谢梁主任,我们……我们知道了。”温然泣不成声,一边点头,一边目送着女儿的平车被推进电梯。
“温阿姨,您要坚强。”苏弋伊走上前,轻轻扶住温然的胳膊,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乐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们。后续的康复,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她需要你们陪着她走下去。”
“嗯,我会的……谢谢你,苏医生,谢谢你们……”温然握住苏弋伊的手,那只手冰冷而颤抖。
目送着宋烁夫妇匆匆赶往ICU的背影,苏弋伊久久地站在原地,那两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缓缓重叠。
“小苏。”梁益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告诫,“不要对病人过度的共情,那会耗尽你自己。”
没等苏弋伊回答,他的声音转为严肃,“现在,回家,睡觉。”
“……好。”苏弋伊知道,梁老师是在保护她。她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转身,向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