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厚重的隔离门外,温然和宋烁两人像两尊沉默的雕塑,并肩站着,一言不发,视线死死地盯在那一扇小小的探视窗上。
曾经能点燃整栋别墅的争吵,那些尖锐的、互相刺伤的话语,这时候也都在沉默中消失了。他们不再是针锋相对的夫妻,只是两个关心女儿的父亲跟母亲。他们透过玻璃窗,看见女儿宋乐然安静地躺着,呼吸机的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宋烁……”温然的声音异常的沙哑,她没有看身边的丈夫,目光依旧盯在女儿身上,“等然然醒了……她看见自己的腿……她怎么受得了……”她的指甲深深陷进自己的掌心。他们的女儿,那个从小喜欢跳舞,喜欢画画的女儿,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用双腿丈量世界,用双手绘制美好。现在,那个世界塌了。
宋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揽住妻子的肩膀,手臂抬到一半却又僵硬地垂下。他强迫自己发出平稳的声音,尽管那声音里也带着铁锈般的嘶哑,“我们不能乱。在她面前,一点异样都不能有。像平时一样,听见没有?千万别哭。”
他像是在说服温然,更像是在给自己下一道死命令。女儿的命保住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反复对自己念诵的咒语。腿……腿没了可以装假肢,最好的,最贵的,最灵活的,他会找到最好的医生和技师。他可以请二十四小时的护工,他可以把家里改造成最方便的样子……他在脑中设想了一万种补救方案,却依旧无法想象女儿睁开眼后,那双眼睛里会是怎样的绝望。
“……好。”温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胡乱地用手背抹去不知何时已经爬满脸颊的泪水。丈夫说得对,她们不能先垮掉。哪怕是装,也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时间在医院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是钟表上规律的滴答声,而是心电监护仪上每一次心跳的峰值,是输液袋里药液滴落的间隔。
窗外的太阳慢慢爬起,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集。世界依旧热热闹闹,生生不息,仿佛他们的苦难只是这个巨大城市里一粒无声的尘埃。
吴斌结束了对宋乐然的例行检查,她的各项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在安全范围内。他和ICU的值班医生低声交接了几句,转身走向骨科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人声,梁益和刘嘉正在整理着病历,他们刚完成今天的早交班。吴斌走进去,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饮水机旁。
苏弋伊?!
吴斌眉头下意识地一蹙,苏医生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昨天她几乎是没休息的,到最后手术结束,脸色都白得像纸。
“苏医生?”吴斌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关切,“这么早?昨晚没回去休息?”他注意到她眼下那两团青黑的阴影,衬得她整张脸更没有血色了。
“啊,吴医生,早。”苏弋伊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意没能抵达她的眼底,“我睡了三个小时,够了。心里装着事,也睡不踏实,干脆就过来了。乐然……怎么样了?”
“我刚从ICU出来,目前还算平稳。”吴斌叹了口气,接过她递来的一次性纸杯,“你才是最需要休息的那个。下午没什么事就在办公室趴一会儿。有我盯着,放心。”
“嗯,谢谢。”苏弋伊点点头,同事的善意让她心里也暖和了一些。
两人没有再多寒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宋乐然的病情上。他们看着昨晚的术后数据,逐项分析着,从抗感染方案聊到疼痛管理。
“等麻药的劲儿彻底过去,她一醒过来,情绪绝对是个很大的问题。”苏弋伊的手无意识地着转动着水杯,“创伤后应激……截肢病人心理崩溃的太多了。”
“我已经想到了。”吴斌的表情也凝重起来,“我准备联系心理科的同事,让他们提前介入,准备好预案。这种事,越早干预越好。”
“嗯,专业的来肯定比我们强。”苏弋伊立刻点头。她们可以处理断骨和烂肉,却不知道该如何缝合一颗破碎的心。
“行,我这就去联系。”吴斌说着,转身走到窗边,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苏弋伊终于能坐下,端起水杯开始小口的喝着,她刚喝了没两口,办公室的座机电话突然就响了。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放下水杯后两步跨到桌前抓起话筒,“喂,你好,骨科。”
电话那头传来ICU护士长急促而紧绷的声音,“骨科吗?你们的病人宋乐然,刚刚苏醒了!情绪极度不稳定,正在病床上挣扎,家属控制不住!我们担心创面撕裂,你们赶紧过来一趟!创口已经有渗血了!”
“好的,马上到!”苏弋伊“啪”地一声挂断电话,心里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转身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朝还在打电话的吴斌喊,“吴医生!乐然醒了!情绪失控,伤口渗血!”
“知道了!”吴斌对着手机飞快地说了句“先这样”,立刻挂断,抓起桌上的听诊器,大步流星地跟上了苏弋伊。
ICU病房里。
疼痛,是宋乐然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仿佛被巨石碾压过一样,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酸胀剧痛。她呻吟了一声,意识像在深海中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出水面。
她想动一下,缓解一下这无休止的折磨,却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空。
宋乐然下意识地想蜷起腿,大脑发出了指令,右腿微微动了,但左腿……什么都没有。
没有反应,没有知觉。
怎么回事?
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宋乐然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呼吸面罩里充满了她自己急促的喘息,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她看到被子平坦地覆盖在自己身上,而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呈现出一种塌陷下去的轮廓。
她慢慢地,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伸出颤抖的左手,隔着薄薄的被子,向下摸去。
膝盖……小腿……脚踝……
没有!什么都没有!
“腿……我的……腿……”她嘴唇哆嗦着,隔着面罩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却充满了惊骇。
旁边的护士立刻上前扶住她,“别乱动!小心伤口!”
温然和宋烁穿着隔离衣,箭一般地冲到床前。看到女儿那副寻找自己肢体的迷茫样子,温然的心瞬间被撕裂了。她强忍着,声音却已经变了调,“然然……宝贝……你别急,你刚做好……手术……”
宋乐然的瞳孔骤然收缩,“我的腿——!!!”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整个ICU的寂静。
她疯了一样掀开被子,那血淋淋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双腿裤管被剪开了,左腿膝盖以下,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一个狰狞的断端。
“不——!!!”
宋乐然一把扯掉脸上的呼吸面罩,手背上正在输液的针头被这剧烈的动作扯弯,鲜血立刻顺着针孔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床单。但她感觉不到疼,她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恐怖的景象占据了。她疯狂地用手去拍打那个被包裹住的断端,仿佛那样就能让失去的肢体重新长出来。
“我的…腿呢?你们把我的…腿弄到哪里去了?!还给我!把我的腿…还给我!!!”
“然然!别这样!然然!”温然扑上去,死死抱住女儿不断挣扎的上半身,泪水决堤而下。
宋烁也红了眼眶,他冲上前,按住女儿挥舞的手臂,用尽全力吼道,“然然!你听爸爸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腿没了就没了!爸爸给你装新的!全世界最好的!”
“啊——!!!”
宋烁的话像一桶汽油,浇在了宋乐然崩溃的火焰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用头去撞床栏,用手去撕扯伤口上的纱布。
鲜红的血从纱布边缘渗了出来,越来越多,像一朵朵盛开的妖异的花。
ICU的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一片混乱。
“准备镇静剂!10毫克地西泮,静推!”医生果断下达指令。
冰凉的液体被迅速推进静脉,镇静剂强大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宋乐然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疯狂的喊叫也变成了低低的呜咽。最后,她的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温然怀里,眼角滑下一滴泪水,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温然抱着女儿绵软无力的身体,自己也几乎要跟着倒下去,被宋烁一把撑住。
“然然……我的然然……”她再也控制不住,抱着怀中仿佛死去的女儿,发出了野兽般悲痛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