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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病房的门虽然关着，但是却无法完全隔绝里面传出来的哭泣声。那声音穿透了门缝，传到苏弋伊跟吴斌的耳朵里。
两人几乎是跑着冲过走廊，吴斌一把推开门，眼前的景象也让苏弋伊的心猛地一沉。
温然整个人扑在病床上，死死抱着女儿宋乐然瘦小的身躯，她的哭声已经不成调。
宋乐然躺在她怀里，双眼紧闭，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已经因为镇定而再次陷入了沉睡。
宋烁站在一旁，这个平日里坚强的中年男人，此刻整个脊梁都垮了下去。他的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
苏弋伊快步走过去，看向宋烁，声音放得极轻，“宋叔叔……”
宋烁的眼珠迟滞地转了转，声音沙哑，“然然……她醒了……看到自己的腿……就……”后面的话，他再说不下去，只是痛苦地闭上眼，似乎不想再回想之前那激烈的场景。
这时，ICU的值班医生看到了吴斌，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走上来，脸上带着疲惫和为难，“吴医生，病人醒来后情绪失控，我们只能给她注射了镇定剂。”他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抽噎的温然和旁边呆若木鸡的宋烁，压低声音补充道，“家属的情绪也……唉。病人的情绪问题必须尽快干预，我们总不能让她一醒就打镇定，这对身体和精神都是二次伤害。”
“我明白的，辛苦你了。”吴斌温和地点了点头，“我已经联系了心理科的医生。”
“那就好，那就好。”值班医生如释重负，知道吴斌他们后续有了安排，便不再多言，转身去忙别的病人了。
苏弋伊走到床边，轻轻碰了碰温然不住颤抖的肩膀，用柔和语气说，“温阿姨，我是苏弋伊。您先……先放开乐然，好吗？我们要检查一下她的伤口。”
温然的身体僵硬地一震，似乎过了很久，才从女儿的身上慢慢抬起头。她脸上布满了泪水，眼神涣散，看到苏弋伊才找回一丝焦点，嘴里喃喃着，“哦……好，好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女儿的身体从自己怀里挪开，仿佛在安放一件珍宝。
当宋乐然的身体被完全平放在病床上的时候，温然才慢慢站起身，双腿一软，险些栽倒，被旁边的宋烁一把扶住。
苏弋伊和吴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写满了凝重。她俯下身，视线落在宋乐然左腿的残端上，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包裹着断面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浓稠的暗红色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更糟糕的是，那根引流管，被扯出了一截，耷拉在床单上。
苏弋伊脸色一变，立刻从旁边的推车上抓过一副无菌手套，利落地戴上。她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的犹豫。
“吴医生，引流管位置不对。”苏弋伊的声音很冷静下来，带着一种专业性。
吴斌在一边也是同步的观察着，听到苏弋伊的话立刻点了点头，也迅速戴上手套，“我来调整。”
苏弋伊的手指没有直接触碰伤口，而是俯下身仔细的用眼睛“看”着。瞬间，皮肉之下的景象在她眼睛里清晰浮现。
被结扎的腘动脉和腘静脉都安然无恙，没有汹涌的搏动性出血；缝合的肌肉和筋膜也基本保持着结构完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意味着没有危及生命的大出血。
然而，断面上无数被切断的、发丝般纤细的毛细血管和微小静脉，却持续不断地向外渗着血。这些血，本来应该被引流管悉数吸走的。但现在，引流管因为宋乐然的挣扎，向外滑出了足足两厘米的距离。它最前端带有侧孔的部分，已经从能够高效引流的最低位，退到了一个相对较浅、积液较少的高地。
它“失职”了。
新渗出的血液无法被有效吸走，只能在组织间隙里越积越多，造成了肉眼可见的肿胀和淤青。这就是为什么引流瓶里的液体看起来增加的不多，但纱布却血染一片的根本原因。
“没有形成大的血肿，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苏弋伊的眼神很犀利，“引流管必须复位。”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锁定着皮下的引流管顶端，为吴斌提供最精准的导航。
吴斌的手沉稳有力，他捏着引流管体外的一端，按照苏弋伊的指示，缓缓向内推送。
“再往里……半厘米。”苏弋伊的声音柔和而专注。
吴斌精准地执行着指令。
“好了，就是这个位置。”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斌立刻松手，并迅速用胶布和固定贴将引流管牢牢固定在新位置上，动作一气呵成。
ICU的护士早已备好了新的敷料和纱布。苏弋伊接了过来，拆开宋乐然左腿上那块被血浸透的旧敷料，用碘伏棉球快速而轻柔地清洁了创面周围的皮肤，然后用厚厚的无菌纱布和棉垫覆盖，最后用弹力绷带进行加压包扎。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一丝的颤抖。
当一切处理好，苏弋伊才松了口气。她直起身，看向宋烁跟温然两人，“已经处理好了，暂时不会有事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乐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等她再醒过来，可能还是无法接受。吴医生联系了心理科的医生，你们现在最好过去一趟，跟专家聊一聊，商量一下后续怎么引导乐然的情绪。这非常，非常重要。”
温然早已哭不出声，只是麻木地点头，“好，谢谢……谢谢苏医生，谢谢吴医生……”
宋烁扶着摇摇欲坠的妻子，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眼神透出感激。
吴斌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电话和地址，递给宋烁，“宋先生，这是心理科医生的电话，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你们现在就过去找她吧。”
“好，好，谢谢……太谢谢了，吴医生。”
“温阿姨，宋叔叔，你们先去吧。”苏弋伊轻声说，“乐然这边，我守着。”
“好……好……麻烦你了，苏医生……”温然跟着宋烁，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病床上的女儿，最终被宋烁半拖半扶地带出了ICU。他们知道，现在，女儿的“心”比腿更需要抢救。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嘀嘀”声。
苏弋伊转身，在宋乐然的床边拉过一把椅子，静静地坐下。
“吴医生，你去忙吧。”她头也不抬地对还站在原地的吴斌说，“这里有我。”
吴斌看着她疲惫却坚决的侧脸，没有多劝，“行。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说完，他转身悄然离开了ICU病房。
苏弋伊静静地凝视着宋乐然。女孩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但眉头却死死地拧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下，眼球在不安地快速转动。这是典型的浅层镇静状态，身体睡着了，但灵魂还在噩梦里挣扎。
镇定剂的药效不会太长，最多再过十分钟，她就会醒过来。
然后呢？再一次的崩溃，再一次的尖叫，再一次的绝望吗？
苏弋伊的情绪有些低落，她是外科医生，眼睛能让她看透病灶，而拿刀的手会缝线、会切腐肉。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一个失去双腿的年轻女孩。她默默地想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搜索着什么。一行行文字在她眼前闪过。
她无法保住宋乐然的腿，但是她希望能给她一个新的“腿”，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