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手机屏幕亮着,但是她的眼睛没有焦点的看向远方。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轻微的声响,苏弋伊收起手机,目光看向病房。
宋乐然的眼睫毛开始不安的颤动着,眼球快速的滚动,呼吸也开始慢慢的急促起来,胸口开始快速起伏。
“嗬……嗬……”
喘息声从宋乐然的喉咙里挤出来,下一秒,她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神从最初的茫然与空洞到惊恐与绝望。
宋乐然的身体猛地绷紧,头颅僵硬地转动,视线缓慢落向自己的下半身。
“不……”
一个字,从她干裂的嘴唇里吐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苏弋伊的心上。
宋乐然开始挣扎,她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想再亲眼确认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现实。
“别动!乐然,别动!”
苏弋伊双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自残般的行为。
“看着我,乐然,看着我!”苏弋伊俯下身,强迫自己的脸进入宋乐然失焦的视野,声音轻柔。
可是没用。
宋乐然的瞳孔里映出了苏弋伊的脸,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下半身的地方。
“我的腿……我的腿呢……”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迷惘,“它在哪儿……我的腿……”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就再次激动起来,被按住的肩膀也剧烈地扭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滚滚滑落。
“乐然,你听我说,你冷静一点,伤口会裂开的!”苏弋伊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里,不让她再有任何伤害自己的可能。
“放开我!你让我看!让我看一眼!”宋乐然的尖叫撕裂了病房的寂静,声音凄厉。
“不……不……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力气在尖叫和挣扎中迅速流失,宋乐然的身体软了下来,不再扭动,只是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苏弋伊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不住颤抖的瘦削身躯,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宋乐然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不再挣扎,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布偶,软软地靠在苏弋伊身上,一动不动。
“是我的错……”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宋乐然的声音很轻,很飘,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苏弋伊心中一紧,没有接话,她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无声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小时候,最喜欢跳舞了。”宋乐然的嘴角,似乎牵起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妈妈给我买了最漂亮的舞裙,爸爸会把我举得高高的,让我假装自己在飞。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
“我也喜欢画画,我画我们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奔跑。那时候,爸爸妈妈的脸上,总是笑着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溺于过往的甜蜜,但这甜蜜很快就被淬上了剧毒。
“可是,从我上初中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们开始吵架,为了一切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吵架的内容开始固定。妈妈总是哭着骂爸爸不回家,在外面有人了。爸爸总是沉默,或者摔门而去。”
宋乐然的身体又开始发抖,这一次,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寒冷。
“有一次,我躲在门后,听见妈妈对他吼,‘宋烁!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你是不是嫌弃我没给你生个儿子!’”
“‘要是个儿子,你是不是就会天天回家了?!’”
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刺,在那一瞬间,就扎进了她年幼的心里,从此生根发芽,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原来……只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啊。”
“苏医生...你说你爸爸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而我,是从那天开始,失去了爸爸和妈妈.....”
“我再也不跳舞了。一个不受父母喜欢的女孩子,不配当公主。”
“只有画画...只有在画纸上,我才能把天空画成我想要的蓝色,才能让画里的人永远微笑。那是我唯一的避难所。”
苏弋伊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从未想过,宋乐然成长的背后,竟然埋藏着这样沉重的伤痛。
“我的成绩一直很普通,爸爸妈妈好像也不怎么在意。他们太忙了,忙着互相憎恨,忙着在我面前维持虚假的和平。直到……直到高二那年。”
宋乐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那天下午,我在公园写生。然后……我看见了我爸爸。”
“他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那个女人身边,还牵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看起来比我高,腿好长好长……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笑起来的时候,像太阳一样明媚自信。”
“我爸爸……他对着那两个孩子笑。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温柔,那么慈爱……他从来没有那样对我笑过。”
那一刻,世界在宋乐然的眼中分崩离析,她窥探到了她父亲的另一面。而那一面,恰恰是她渴求却从未得到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