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在骨科早交班会之前,就先去了ICU病房,她需要再看看宋乐然的恢复情况。
“早,苏医生。”温然几乎是通宵的守在宋乐然床边,就怕女儿情绪有起伏,所以,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她看见苏弋伊进来后,就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很轻,害怕打搅到女儿的休息。
“早。”苏弋伊的目光落在了监护仪的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她低头又检查了一下宋乐然腿上的创面,纱布干洁,没有渗液,周围的皮肤也没有出现新的红肿。
“恢复得很好,”苏弋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精准的落入温然的心里,“右腿的感染和左腿的创面都恢复的不错,再观察两天,我们拍个片子复查一下右腿的骨愈合,如果一切顺利,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谢谢……苏医生。”温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地抿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次的笑容里透出释然与开朗。
苏弋伊笑着,轻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又转向病床。
宋乐然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在看清是苏弋伊后,努力地牵了牵嘴角。
“……苏医生。”宋乐然的声音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清澈。
苏弋伊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好好休息,你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
随后跟温然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ICU。但苏弋伊没时间放松,今天,她还有两台膝关节置换手术,主刀医生那一栏,是她最“头疼”的名字:刘嘉。
一想到要跟刘嘉老师的手术,苏弋伊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纯粹的无奈。刘嘉的手术风格,和他的性子一样,嘴上不闲着,逗趣归逗趣,手里的节奏却半分不含糊。他不会正儿八经在术台上教你理论,却总在递器械的间隙开句玩笑,“手速跟老太太裹脚似的,平时摸鱼没少练吧?” 可真等你递慢半秒钳子,他嘴上损你 “再慢点儿,病人都要醒了”,手里却没停顿;要是没预判到他要的器械,他也不冷着脸,反而冲你挑眉笑,“脑子比器械台还空?下次再记不住,办公室卫生你包了啊!” 玩笑归玩笑,但他的手术节奏快且稳,每一步都透着正直和严谨,嘴上的 “不饶人”,反倒成了督促你跟上节奏的别样方式。
但是呢,对于苏弋伊这种习惯于按部就班而且严谨细致的“好学生”来说,跟刘嘉的手术,不亚于一场高强度的手术挑战。
上午十点,手术室的无影灯准时亮起。
而等这台手术结束,时间已经到了下午。苏弋伊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办公室,只觉得身体被掏空。骨科医生果然是体力活,她现在无比认同这句话。
等她休息好,吃完午饭,就带着舅舅给舅妈办出院手续。
等办完手续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叮嘱舅舅徐建国先带人回酒店休息,杨秀秀就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医生办公室。
“苏弋伊!”她扶着门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我没来晚吧?说好了我请叔叔阿姨吃饭的!你可不许偷偷溜了!”
苏弋伊被她这火急火燎的样子逗笑了,从桌上抽了纸巾递过去,“跑什么,我又不会飞。答应你的事,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那就好!”杨秀秀夸张地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把餐厅地址发你微信了啊,帝都老字号,保证阿姨他们喜欢!你跟他们说,六点半,不见不散!”
“知道了,管家婆。”
杨秀秀这才放心地蹦蹦跳跳地走了,她那用不完的活力,似乎能驱散医院里所有的沉闷。
傍晚,华灯初上。
饭店包厢里,气氛热烈。徐建国讲着年轻时的趣事,其他人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杨秀秀更是发挥了她自来熟的特长,左一个“阿姨您尝尝这个”,右一个“叔叔我给您倒酒”,把徐建国、许知宁和徐雅哄得心花怒放。
“秀秀这孩子,真是太讨人喜欢了。”徐雅拉着杨秀秀的手,越看越喜欢,“伊伊,你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在医院里,多跟秀秀学学。秀秀啊,阿姨是真喜欢你。”
苏弋伊无奈地看着自己那位热情过度的妈妈,和一脸“受宠若惊”却又应付自如的杨秀秀,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散席的时候,徐雅几乎是挂在杨秀秀身上走出饭店的,就差当场认干女儿了。
送走家人,苏弋伊和杨秀秀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你可真行,”苏弋伊斜了她一眼,“我妈差点认你当女儿。”
“那有什么不好?”杨秀秀得意地一甩马尾,“白捡一个未来大佬做姐妹,我赚大了!”
两人一路说笑着,青春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疲惫却又充实的工作中飞速流逝。宋乐然顺利转回了普通病房,苏弋伊联系康复科为她制定详细的康复计划。表弟要开学,舅舅和妈妈也回了老家。
帝都的八月底,秋意渐浓,早晚的温差开始变得明显。
这天中午,苏弋伊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两大碗堆得冒尖的米饭,是她现在每顿的标配。骨科医生的体力消耗,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她刚扒拉了两口饭,一个惊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弋伊!”
她抬头,看到了王晨那张标志性的笑脸,他身边还站着陈滕和杨秀秀。
“哟,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怎么又凑一起了?”苏弋伊确实有些惊喜,在偌大的医院里,不同科室的同学能碰上的几率并不高。
“缘分呗!”王晨大大咧咧地坐在她对面,“在打饭窗口碰上的。没想到你这个学霸也在这儿,今天运气不错啊!”
杨秀秀直接无视了他,一屁股坐到苏弋伊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阿姨他们回去了?”
“嗯,前天就走了。”苏弋伊也轻声回答。
“哎,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王晨伸长了脖子。
“关你什么事!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杨秀秀头也不回地怼了过去。
苏弋伊和陈滕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这对欢喜冤家,见面不掐个三百回合都算和平共处。
王晨也不生气,反而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杨秀秀,我可听说了啊,你在普外轮科的时候,上台看手术,看吐了?”
“唰”的一下,杨秀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紧接着就涨得通红,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知道的?!”
“嘿,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王晨摆摆手,一脸欠揍的表情,“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丢我们八年制直博班的脸。”
“你放屁!我没吐!”杨秀秀急了,手里的筷子被她咬得咯吱作响,“我就是……就是干呕了一下!一下而已!再说了,我是内科方向的!又不是你们这些天天玩刀的外科生!”
“行吧行吧,没吐。”王晨拖长了调子,继续逗她,“不过还是得多锻炼啊,万一以后抢救病人,你先吐了怎么办?”
苏弋伊没理会那边的“战争”,她转向陈滕,低声聊了起来。自从上次宋乐然那台下腔静脉滤器植入术后,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他们小声交流着宋乐然的后续治疗方案,又谈到各自最近遇到的疑难病例,分享着彼此的心得和困惑。在专业领域,他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一顿午饭,在吵闹和低语中度过。
分别时,苏弋伊觉得这短暂的相聚,就像是高强度工作中一个温柔的缓冲,让她在疲惫之余,感受到了同窗的情谊和并肩作战的温暖。她忽然开始期待,期待下一次轮科能有机会和这些有趣的同学们,在同一个科室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