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骨科办公室里早交班的喧嚣刚刚散去,科室里也恢复了惯常的忙碌与平静,而苏弋伊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将宋乐然最新的病历资料开始归档。
那个曾经在绝望边缘徘徊的女孩,如今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出院,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段艰难旅程的开始,假肢的安装与漫长的复健。
苏弋伊已经将她筛选出最顶尖的智能义肢厂家的资料和联系方式交给了温然。她至今仍记得,当厂家技术人员带着样品和演示视频来做讲解时,宋乐然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排斥或痛苦,反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与审慎的平静。视频里,那些和她一样的,甚至截肢部位更高的患者,穿戴上仿佛来自科幻电影的智能义肢后,几乎与常人无异地行走、奔跑、甚至跳跃。他们脸上洋溢的,是对生活失而复得的珍视。那一刻,苏弋伊知道,宋乐然已经从心底接纳了自己残缺的身体,并准备好了迎接全新的未来。
苏弋伊的思绪飘飞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电脑边静静立着的那幅小油画。
那是宋乐然送给她的。
画面是大片的浅暖黄色调,温柔而不刺眼,将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希望之中。画幅中是一个身着白色长裙,佩戴智能义肢,手持画笔在画板上创作向日葵油画的女生,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画笔落下的每一笔,都是对光的虔诚追逐。旁边的白大褂身影,是黑夜里递来的烛火,无声地守护着这份向暖而生的倔强。
画的右下角,有二行娟秀的白色小字:
“致点亮我黑夜的光,也愿你永远有逐光的勇气。与你同往,向暖而生。”
没有一句直白的感谢,但每一个细节都胜过千言万语。宋乐然把她的感激、她的决心,以及对医者的祝福,全都揉碎了,藏进了这一方小小的画布里。
苏弋伊轻轻扶正了画框,指尖拂过那行小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这或许就是做医生的意义所在,在见证无数痛苦与别离的同时,也能亲手捕获这样闪着光的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杂的思绪收回,重新转向电脑屏幕。然而,工作状态还没完全投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便撕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你好,骨科。”她快步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是骨科吗?这里是急诊,麻烦请梁益主任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短促而焦灼,背景里隐约传来各种仪器的滴滴声和嘈杂的人声,充满了急诊室特有的紧张感。
“好的,请稍等。”苏弋伊放下电话,快步走到梁老师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梁老师,急诊室电话,找您。”
门内传来一声沉稳的“嗯”。片刻后,梁益走了出来,他步履沉稳地过去接起电话,只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神情便严肃起来,“知道了。”他挂断电话,锐利的目光扫向苏弋伊,“走,急诊。他们请会诊。”
“好的。”苏弋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从衣架上抓下自己的白大褂,利落地套上,随手将一支笔别进口袋,便紧跟着梁益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向急诊科走去。
急诊科的医生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一个男医生正对着灯箱上的一张CT片愁眉不展,在看到梁益进来,男医生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迎了上来,“梁主任,您可来了!快请坐。”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拉过一张椅子。
梁益也不客套,径直坐下,目光已经锁定了那张CT片。苏弋伊则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了梁益的身后,这个位置既能清晰地看到灯箱上的影像,又不会妨碍到前辈们的讨论。
“韩医生,什么情况?”梁益的声音不高,但自带气场。
“梁主任,您看下这个片子。”那个男医生姓韩,叫韩文,是急诊主治医生。一张方正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他指着片子上一个异常的影像,开始介绍情况,“病人叫梁凯,56岁,采石场工人。今天上午自己来挂的急诊,主诉是右大腿腿部肿胀,伴有持续性剧痛。我怀疑有肌肉或神经损伤,就让他去拍了个CT,结果……”
他的手指点在了CT影像上,大腿股骨旁边,赫然嵌着一个清晰的长条状高密度阴影,“这个地方,很明显,有一个异物。形态是长条形的,而且……您看这里,”他指着异物的一端,“尾部还拖着两条更细的线状阴影。”
韩文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看到片子都懵了,第一时间就问了病人,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手术,或者受过什么严重外伤。他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们,没有。”
“没有?”梁益和苏弋伊都吃了一惊。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苏弋伊下意识地回头,瞳孔瞬间放大,高师兄?!
高耀文带着丁理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目光温润如玉,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与急诊室的慌乱格格不入。他看到苏弋伊时,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然后便径直走到梁益身边,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梁益原本专注在CT片上的视线,被高耀文的到来打断。他抬眼瞥了高耀文一眼,眉毛挑了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对韩文说,“哟,韩医生,你这一个会诊,阵仗不小啊,把高主任也给请来了?”
韩文的表情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道,“梁主任,高主任,主要是这个情况我实在吃不准,所以……就干脆把两位都call来了,想请两位主任一起给掌掌眼。”
“没事,韩医生,谨慎点是对的。”高耀文倒是很温和,他微笑着示意韩文继续。
梁益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冲着韩文抬了抬下巴,“行了,赶紧说正事。”
韩文松了口气,重新站到灯箱前,指着那个诡异的阴影,“根据影像判断,异物肯定是要取出的。但问题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完全没有头绪。”
梁益站起身,走到灯箱前,凑得更近了些,眼神变得锐利。高耀文也随之起身,站在他身侧,两人几乎同时陷入了沉思。
“确实……很奇怪。”高耀文轻轻点头。
苏弋伊和丁理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不约而同地凑了过去,盯着那张充满谜团的片子。
“苏弋伊,你觉得会是什么?”丁理压低声音,兴奋地问。
“不知道,”苏弋伊摇摇头,目光紧锁着那个长条阴影,“形态太规整了,不像是石头或者金属碎片。”
“你说病人是采石场的工人?”梁益盯着片子,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开口问韩文。
“对,没错。”
高耀文看了梁益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变化,“梁主任,你有怀疑的对象了?”
“嗯……”梁益摸着下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这玩意儿……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呢?可……这他妈的怎么可能跑到人的大腿里去?”
“是什么?梁主任?”韩文急切地追问。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梁益的脸上。
梁益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一个荒谬绝伦的想法,然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雷……管。”不怪大家不知道这是什么,梁益是军医大学毕业的,他在军医院实习过,这玩意他真看过。也就病人职业特殊,他认为还是有这种可能,虽然很荒谬。
“什……什么?!”韩文吓得声音都破了调,几乎是从喉咙里尖叫出来的,“雷……雷管?!”
“嗯,你看这形状,还有这两根细长的线。”梁益的手指在片子上虚虚地划过那两条淡淡的拖影,“是不是很像引线?”
高耀文表情虽然也很震惊,但相比之下却镇定得多,他仔细端详片刻,缓缓点头,“的确很像。”自从处理过钱峰那个案子后,他感觉自己对人体内能出现什么东西的阈值已经被拉得很高了。
梁益转过头,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兴奋与荒诞交织的色彩,“要不,咱们再去找病人本人聊聊?我倒真想亲眼见识见识,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行!”韩文立刻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带路。
一行人向着急诊病房走去。苏弋伊跟在后面,脑子里嗡嗡作响,梁老师刚才那两个字还在不断回荡。她的心跳因为震惊和一种莫名的兴奋而剧烈地加速。
雷管?如果真的是雷管……那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岂不就成了一个……
人体炸弹?!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冒出来,苏弋伊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但紧接着,一股作为外科医生,面对极端病例时才会有的战栗与渴望,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想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