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敲定,整个医院的后勤系统高速运转起来。院长和郭主任亲自盯着保卫科和医务科的人,对手术室进行地毯式的排查和处理。所有带电的设备,监护仪、麻醉机、电刀……全部被搬走。甚至连可能因摩擦产生静电的床垫、布料都被悉数替换。手术刀、镊子、血管钳等所有金属器械,都被用医用绝缘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而顶上的灯也套上绝缘的材料。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手术,将是一场“返古”手术。没有生命体征监护,没有机器辅助,主刀医生将完全凭借自己的经验、技术和双手,来感知病人的生命脉搏。
一个小时后,被单独安置在隔离病房的梁老先生,将被再次推向那个被改造成“排爆场”的手术室。
院长站在空旷得几乎只剩一张手术床的房间门口,看着眼前这幅堪称诡异且简陋的手术室,缓缓点了点头,“开始吧。”说完,他转身走进观察室,与郭主任并肩而立,目光如炬,投向室内。
梁益和高耀文已经穿戴完毕。沉重的防爆服压在身上,像一座小山。头盔视野狭窄,呼吸间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闷热无比。因为要做外科精细操作,所以只有一双手臂和手掌暴露在外。
手术灯亮起,但光线似乎都被这紧张的气氛吸收了,显得有些昏暗。
梁益穿着笨重的衣服,动作却依旧标准利落,他小心翼翼地消毒、铺巾,每一个动作都放慢了三倍。完成后,他朝对面的高耀文重重地点了下头。
高耀文举起了那把被包裹得有些怪异的手术刀。刀锋在灯下划过一道冷光,他屏住呼吸,在患者的腹股沟处,稳定而精准地划开了一道约五厘米的切口。梁益立刻上前,用拉钩轻轻拉开创口,为主刀暴露视野。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高耀文的目光,隔着一层防雾的有机玻璃面罩,死死锁定在手术区域。他用血管钳一点点地、温柔地剥离着脂肪和筋膜,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很快,那根黄铜色的雷管,出现在视野中。它就静静地躺在股动脉的旁边。
高耀文深吸一口气,用一把特制的长柄止血钳,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探向那根雷管。
无论是手术室里的医生还是观察室内人,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钳尖终于触碰到了雷管的管壁,高耀文稳住心神,钳口缓缓合拢,夹住了它。
一提,一拉。
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当那根带着血丝的雷管被完整而平稳地从患者体内取出时,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取出来,不代表危险解除,反而意味着它脱离了血肉的包裹,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高耀文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将它缓缓放入一旁的无菌盘中。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罗队长,同样穿着防爆服,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他用专业的工具,精准地夹住,同时剪断了那根纤细的引线。
处理完毕,他朝高耀文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引线已掐断。雷管已失效,我现在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梁益和高耀文同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两人隔着厚重的头盔对视,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胜利的喜悦,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来缝合。”梁益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的颤抖,他飞快地接过器械,开始处理和缝合伤口。
丁理、韩文等人也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安全了。
观察室里,院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幸运,我们还是幸运的。”
“是啊是啊。”郭主任心有余悸地应和着,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苏弋伊看着室内那有条不紊的缝合操作,也彻底松了口气。高师兄的手,真是一如既往的稳啊,哪怕是穿着几十斤的盔甲,面对着一枚炸弹,也是一如既往的稳。
十五分钟后,梁老先生被安全送回普通病房。
梁益带着苏弋伊回到骨科办公室,换下被汗水浸透的洗手衣,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这大半天惊心动魄的,总算是尘埃落定。
苏弋伊瘫坐在椅子上,将头向后仰去,放空地转了几圈。她很开心,不仅因为这个艰难而危险的任务顺利完成,更因为她亲眼见证了这场奇迹,见证了她的老师们,在极限压力下所展现出的令人敬畏的勇气与技艺。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混乱的思绪中冒了出来:未来有一天,我也可以吗?当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时,当病人、危险和责任同时压在肩上时,我能像他们一样,如此泰然吗?
她不自觉地,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纤细修长,因为职业习惯,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连一丝多余的白边都看不到。她动了动手指,将它握成一个拳头然后再张开。就是这双手,未来,要一直拿着那把沉甸甸的手术刀。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意,在她唇角悄然绽放。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我会用尽全力,让这双手,稳稳地拿好属于我的那把刀。
“咕噜噜”
一阵肠鸣声响起,苏弋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任何东西。之前神经高度紧张,身体仿佛都忘记了饥饿为何物,此刻松弛下来,那股饥饿的空虚感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窘迫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看墙上的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要不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点面包垫垫肚子?
想到就做。
苏弋伊站起身,跟办公室里正闭目养神的梁老师轻声打了个招呼,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骨科办公室。
医院一楼的门诊大厅,永远是这栋建筑里最鲜活、也最嘈杂的地方。
苏弋伊看着眼前这片拥挤的人潮,长长地叹了口气。刚刚经历了一场极限的精神紧张,此刻再置身于这种喧嚣之中,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片人群,去门外那个小小的【全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一股夹杂着关东煮香气和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苏弋伊径直走向货架,随手拿了一包看起来最能填饱肚子的肉松面包,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准备结账。
“扫这里。”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二维码。
苏弋伊点点头,正要掏出手机,耳边却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迟疑与不确定的女声。
“……苏弋伊?”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苏弋伊拿着刚付完款的面包和水,下意识地循声回头。
当她看清身后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优越感的脸时,苏弋伊几乎是本能地,轻轻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