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时间,仿佛在郭主任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吼中停住了。
梁益正持着消毒钳,准备铺开最后一角无菌巾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宛如雕塑。他对面的高耀文,指尖距离手术刀的冰冷金属仅有几毫米,也骤然停顿。两人视线在空中猛烈碰撞,电光火石间,无需言语,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警觉已经让身体快于大脑行动起来。他们几乎是同时向后一跃,快速的下了手术台。
那声尖叫同时也狠狠砸在苏弋伊的心上,让她瞬间心跳都失衡了。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全身。
雷管要炸了?
这个念头瞬间就窜入了脑海。她下意识地朝前挪了半步,那不是勇敢,而是一种医生面对疑惑时近乎本能的探究。她的“视线”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蓝色无菌单,越过皮肤、脂肪与肌肉组织,死死“盯”在那根嵌在血肉间的异物上。那根纤细的雷管静静地躺着,弯折的角度一如CT片上所见,没有丝毫异常,没有闪烁,没有膨胀,仿佛只是一个无害的金属管。
苏弋伊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巨大的疑惑紧随而来。既然雷管无恙,郭主任那几乎要溢出的恐惧与急切,究竟从何而来?她与身旁的丁理交换了一个眼神,丁理眼中同样是全然的迷惑与惊恐。但多年的学习与工作生涯养成的服从性,让他们没有丝毫迟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退向门口。
此刻的郭主任,脸色惨白,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手术室里每一个尚在呆滞中的人再次咆哮,“所有人!立刻撤离!把病人……把病人一起推出去!快!那东西是电雷管!!”
电雷管!
梁益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白得骇人。
电雷管!用电起爆!
而他们现在身处何地?这里是全医院用电设备最密集、电磁环境最复杂的手术室!高频电刀、电凝器、心电监护仪、麻醉机、巨大的无影灯……这里的一切,甚至他们身上手术服因摩擦产生的微弱静电,都可能引爆那枚致命的雷管!
“走!”高耀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整个手术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乱。所有人都在往外冲,脚步却轻得像猫,生怕任何一点动作都会招来灭顶之灾。高耀文和梁益对视一眼,再次冲回手术台边。两人用尽了最大的温柔与谨慎,将麻醉中的梁老先生连人带床单,小心翼翼地、平稳地挪到转运平车上。他们此刻搬动的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足以将这间屋子连同他们所有人炸飞的炸弹。
随后,他们推着平车,快速而平稳的离开了这间手术室。
十分钟后,医院顶楼的领导会议室,里面的气氛是异常的凝重。
梁益、高耀文、郭主任、丁理、苏弋伊……所有从手术室里出来的人都聚集在此。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座位上,坐着刚刚用一个电话叫停了手术的公安局防爆大队队长,脸色铁青的医院保卫科科长,以及在主位坐着的院长。
郭主任则带着高耀文跟梁益几人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所以……”郭主任双手用力揉搓着发痛的太阳穴,声音干涩沙哑,“东西,还是要取。但现在……要怎么取?”
防爆大队的罗队长,是一位面容黝黑,神情坚毅的中年男人,他声音沉稳有力,“我们已经和对方单位确认过,他们几天前在采石场用的,是八号工业电雷管。这东西,一安培的电流就能引爆,冲击力足以轻松掀飞几百公斤的重物。”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医生,“而你们手术室里,可都是电。”
院长眉头紧锁,久久地沉思着,最后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手术室里全是精密带电设备,这个风险太大了。无论是对病人,还是对我们自己的医护人员。”
苏弋伊安静地坐在靠墙的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也在疯狂地思考。是啊,怎么办呢?手术室里的一切都带电,总不能让梁老师和高师兄关了灯,摸着黑在人体里‘排雷’吧?
“没错,”郭主任也表示赞同,“梁老先生这个病人是必须尽快手术的,但是我们也不可能为了这一台手术,清空整栋楼的病人,切断手术室电源。”
院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术必须做。我在想,能不能……让主刀医生穿上防爆服?就像罗队长他们一样,至少能保证一些安全。”他心里有苦说不出,最近医院是不是水逆?怎么病人的身体里总能掏出些匪夷所思的东西,还一个比一个要命。
“这个办法可行。”罗队长立刻点头,“我们的防爆服可以有效抵御破片和冲击波。衣服我们可以提供。”
梁益脑中飞速盘算,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他沉声说,“我看行。”
“可以。”高耀文回答得更直接。只是,穿着很重的防爆服做精细的外科手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到时还能跟平时那么灵巧吗?
苏弋伊看着几位领导快速沟通定下了这个方案,心脏又一次被揪紧。她一言不发,默默地坐着。原来当医生,不止要面对职业暴露、医闹的风险,还要随时准备好和炸弹出现在同一间屋子里。
“好!那就这么定!”郭主任一拍桌子,“手术室里所有非必要的器械,全部撤走!手术器械,用绝缘材料包裹处理!把所有漏电的可能都堵死!”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凝重转为高效的紧张。主刀方案不变,但为了尽最大可能的保证安全,主刀医生将穿上厚重的防排爆服,重点保护头胸部。同时,医院也成立了三个医疗梯队。
第一梯队,由高耀文和梁益组成,直面死神,负责摘除雷管。
如果雷管不幸引爆,在安全区域待命的第二梯队——急诊科主任带着韩文将立刻冲入现场,抢救所有伤者。
第三梯队,由丁理医生负责,作为最后的后备力量。
苏弋伊,作为资历最浅的实习医生,不在任何梯队之内。
一丝遗憾掠过苏弋伊的心头,但她清楚,在这种级别的危机处理中,她能做的,只有服从和学习。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手术室的观察室内,见证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