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弋伊的“视野”里,瞿莹那纤细的右臂手肘处,呈现出一副奇怪的景象。
那不是简单的磕碰或扭伤,而是在尺骨鹰嘴的位置,有一道微小弯曲,而且已经固化成了一道明显的“弓形弯”,这道弯曲偷走了骨骼本应有的长度,破坏了整个前臂的力学轴线,导致小臂呈现出一种无力的外翻;桡骨,那本该安稳待在尺骨凹槽里的圆形骨头,早已脱轨,它滑到了尺骨前方,经年累月的错误摩擦,将它圆润的骨顶磨得扁平,甚至在与尺骨摩擦的新位置上,硬生生“创造”出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假关节。
而重要的桡神经,负责支配手腕和手指的伸展,却从桡骨的前方穿过,那根脱位的桡骨像一块石头一样,直接压迫在这束重要的神经上,导致神经信号传导受阻。
那些本该保护关节的软组织,像关节囊、韧带这些却早已在漫长的错位中撕裂挛缩,最后瘢痕化。他们像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在脱位的骨骼周围,成为了阻碍桡骨头复位的“路障”。
这不是几天,甚至不是几个月前能造成的。
苏弋伊甚至不用去细究骨痂的钙化程度,光是这副假关节的成熟形态,这团瘢痕组织的陈旧质感,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伤至少是五年,甚至更久。
这是一个被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已经开始出现严重并发症的陈旧性骨折。
苏弋伊眉头抽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快速“扫”过女孩身体的其他部位。万幸,没有再发现其他陈旧性损伤的痕迹。不是家庭暴力就好。她心头的担忧落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感。她知道她老家那边重男轻女严重,虽然现在不会有抛弃女婴的行为,但是有儿女双全的家庭中,女儿大多数是被忽视的那一个。或许只是一次寻常的摔伤,却因为家长的疏忽或错误的观念,让一个孩子默默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畸形成长。在这个年代,重男轻女不再是赤裸裸的遗弃,它化作了更隐蔽的无声的忽视。
“瞿莹,”苏弋伊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告诉姐姐,你的手,平时能完全伸直吗?”
小姑娘一直看着苏弋伊的动作,眼睛里都是崇拜,听到这个姐姐的问题,她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嗯……伸不直,但写字可以的。就是……有时候写不好看,在家里用筷子,偶尔会夹不住东西掉下来。”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始终低头刷着手机的瞿浩终于有了反应。他之前根本没把女朋友这位实习生同学的“诊断”当回事,只当是女朋友的同学想在人前显摆一下。可当他听到妹妹亲口承认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啊?莹莹,你手伸不直?”他放下手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会不舒服?你怎么从来没跟哥说过?”
瞿莹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哥,你上大学都住校,回家待两天就走,我怎么跟你说啊。”她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这次来帝都,还是她硬赖着要跟来的。
“那你可以跟爸妈说啊!身体不舒服是大事,你怎么能不说呢?”瞿浩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责备和不解,仿佛妹妹的“隐瞒”是件多不可理喻的事。
“我怎么说啊?”瞿莹的嘴撅了起来,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涌上眼眶,“爸爸总出差,妈妈也忙,我说过手不得劲,他们都觉得我是为了不想上学瞎说的。后来……后来就不怎么疼了,就是偶尔会发抖,我也就习惯了。”
“哎呀,阿浩,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佳佳看不下去了,对自己男朋友这种“事后诸葛亮”的行为很是无语。她焦急地凑近苏弋伊,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老同学,这……应该没什么大事吧?要不要紧啊?要不,我现在就去挂个号,找个医生看看?”
苏弋伊的目光从瞿莹泛红的眼圈上移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最稳妥的措辞。
“嗯,有些严重。”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言不讳,“我现在就在骨科实习,你最好还是挂个号,让我的带教老师看看。”
她能感觉到,瞿浩那混杂着怀疑与审视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
苏弋伊没有看他,而是平静地补充道,“我的带教老师是骨科的主任医师,梁益。医院大厅的专家介绍栏里应该有他。你们最好也跟家里人确认一下,莹莹是不是很多年前摔伤过右手,当时具体是怎么处理的。”
她顿了顿,看着几人因为“主任医师”这个名头而明显变化的脸色,又补充了句,“根据我目前的触诊判断,这应该是很多年前的陈旧性损伤,因为早期处理不当,发展成了……儿童陈旧性孟氏骨折。”
“孟氏骨折?”陈佳佳完全听不懂这个名词,但这并不妨碍她从苏弋伊凝重的表情里读出事情的严重性。她对这位昔日同桌有种莫名的信任,高考之后,苏弋伊整个人都沉稳了下来,不再是高中时那个有些内向的女孩了。
“行!那我们挂你老师的号!”陈佳佳当机立断,“看看专家怎么说,总归是安心一点。”
她转向瞿浩,语气严肃,“阿浩,你晚上就给叔叔阿姨打电话,把事情说清楚。我明天一早带妹妹过来挂号。”
瞿浩张了张嘴,虽然心里对女朋友这个同学的“摸骨”诊断还存着一丝疑虑,但“帝都专家”、“骨科主任”这些词汇已经足够让他放下所有不必要的固执。毕竟,事关自己的妹妹。他点了点头,“行。”
瞿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苏弋伊,眼神里的光愈发的明亮。
苏弋伊没再耽搁,拿出手机迅速查了一下梁老师的排班,然后对陈佳佳说,“梁老师明天下午有门诊,你记得在APP上提前抢号,他的号很紧张。”
“好,好,太谢谢你了老同学!”陈佳佳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她忽然觉得,班级同学私下说苏弋伊考上名校后就“飘了”、“不理人”的传言真是可笑。学医很辛苦,而且看她清瘦的样子,这时候还要在便利店解决吃饭问题,一定是忙得脚不沾地吧。一股混合着敬佩和心疼的情绪涌上陈佳佳的心头。
苏弋伊被她那过于炽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快速抽回手,站起身,“那先这样,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我得回病房了。”
“好,好,你快去忙。”
苏弋伊朝小姑娘瞿莹安抚地笑了笑,摆摆手,便不再停留,快步穿过大厅,身影迅速汇入人流中,消失在电梯口。
“那我们也走吧,”陈佳佳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对瞿浩说,“你负责打电话,我负责抢号。”
“嗯。”瞿浩应了一声,拉起身边一直沉默的妹妹,一同离开了医院。
苏弋伊回到骨科医生办公室时,刘嘉和吴斌两位还在各自的电脑前奋战,她没有打扰他们,悄无声息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拧开冰冷的面包包装袋,一边机械地啃着,一边点亮了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却迟迟没有开始整理病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畸形骨骼的触感。
窗外,城市的车流开始一点点的多了起来,璀璨而喧嚣。但苏弋伊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只有一个小女孩在被问到“为什么不说”时,那句轻飘飘的回答。
“我也就习惯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
太阳慢慢的落下,这座巨大的城市机器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