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交接的喧闹声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同事们疲惫而亢奋的声音在身后渐行渐远,苏弋伊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办公室里,思考了一会,去,还是不去的问题。大概几分钟后,她还是下定了决心,站起身,向梁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看着眼前门牌上的“主任医师”几个字,苏弋伊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门内传出的声音低沉有力。
苏弋伊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刚一走进到办公室,就看到她的梁老师,正在里面举哑铃!手臂贲张的青筋随着梁老师举起哑铃的动作而舒展,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而梁益压根没看她,只是专注地举着哑铃,规律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梁……梁老师。”苏弋伊的声音有点发虚,尴尬的站在门口的位置。
“嗯,说。”梁益吐出两个字,气息平稳,仿佛那对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的哑铃毫无重量。
苏弋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柜子上那一排排奖杯和证书,她知道梁老师很自律,却没想到能卷到这种程度。刚结束一台长达数小时的手术,晚交班后所有人都归心似箭,他却在这里跟一堆铁疙瘩较劲。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语速飞快,“梁老师,我下午遇到一个高中同学。她……她男朋友的妹妹,右手有陈旧性骨折……”
“所以?”梁益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只是动作的频率慢了一丝。
“我触诊过,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伤,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从骨骼形态和关节活动度判断,是儿童陈旧性孟氏骨折。”苏弋伊有些窘迫,感觉自己像在走后门,急忙补充道,“我……我让他们挂了您的号,但我还是想先跟您说一声。”
“嗯。”梁益应了一声,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将哑铃“哐”地一声轻轻放在地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缓缓转过身。
汗水浸湿了他的短发,当他的目光落在苏弋伊身上时,眼神恢复作为带教老师的严肃。
“叫什么?多大?”
“瞿莹,今年十一岁。”
“行,我知道了。”梁益点头,目光在她身上过了一圈,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小苏,有没有兴趣一起练练?我们外科医生,体力就是第二条命。你看这些器械,我教你,保证你以后上手术台站一天都不带喘的。”
苏弋伊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不,不用了,谢谢梁老师!”她几乎是抢着说道,“我……我先回去了,太晚了,学校要关门了!”
“可惜了。”梁益耸耸肩,一脸遗憾,却也没强求,朝她挥了挥手,“去吧。”
得到赦令,苏弋伊如蒙大赦,飞快地转身、开门、溜走,一气呵成,生怕晚一秒就被梁老师抓回去当场进行特训。她宁愿去练八百遍瑜伽,也不想碰那些冷冰冰的铁疙瘩。
她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工位,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套上外套,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宿舍,苏弋伊将背包甩在书桌上,快速地洗漱完毕,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开始浏览最新的医学期刊和文献。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在快九点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杨秀秀拖着双腿挪了进来,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
苏弋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关切地问,“秀秀,今天怎么这么晚?”
“别提了!”杨秀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把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转过头,看向对床的苏弋伊,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生无可恋,“伊伊,我跟你说,我今天在科里,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怎么了?”苏弋伊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唉!”杨秀秀苦着脸,双手抓着头发,一副马上要原地爆炸的样子,“我不是在消化内科轮科吗?今天主任让我去给一个‘腹痛待查’的大爷送粪便标本。我拿起来,就着光那么一看……我的妈呀!标本盒里有一坨红色!”
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脸上是惊恐重现的表情。
“红色的!你想想,教科书上怎么说的?‘粪便带血,警惕便血、肿瘤!’何况大爷还是腹痛待查!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觉得天都要塌了,捧着那个盒子就跟捧着定时炸弹一样,飞奔去找带教老师。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跟老师说‘老师!不好了!28床的大爷便血了!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苏弋伊忍不住眨了眨眼,已经猜到了几分。
“然后呢?”她憋着笑问。
“然后我老师过来,接过盒子一看,脸都憋红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让我再……仔……细……看……看……”杨秀秀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那是没消化的西红柿皮!我回去弱弱地问大爷早上是不是吃了西红柿,大爷还特高兴地说是,吃了西红柿鸡蛋面!我……我当时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现在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西红柿皮!我估计我这辈子再看粪便标本,都得先在心里默念一百遍:排除西红柿皮、排除火龙果、排除金针菇……”
“噗嗤。”苏弋伊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医学生总是容易搞混书本知识和临床现实,毕竟临床上的情况很复杂,闹出这种笑话太正常了。她上辈子刚当护士时,犯的傻也不少。
“没事没事,秀秀,实习生不犯错才不正常呢。被前辈笑笑就过去了,别往心里去。”她安慰道。
“嗯……我知道……”杨秀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站起身,“不说了,我去洗漱了,心好累。”
看着她悲壮地走向卫生间的背影,苏弋伊笑着摇了摇头,重新躺下,她继续翻看着文献,直到快十点,才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然而,今夜的梦境却并不安稳。
或许是白天见到了高中同学,勾起了太多前尘往事。苏弋伊坠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周围是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她看见自己跪在母亲冰冷的身体前,哭到失声;看见陈佳佳躺在手术台上,身下的白色床单被鲜血迅速染红;看见那只黑猫,它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簇鬼火……
最后,画面定格。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力,身体被抛向空中的失重感……以及,在身体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只被她抱在怀里的黑猫体内,飘出了一缕极细的宛如黑色丝线的能量,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径直射向了她的眼睛!
“赫!”
苏弋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额头和后背一片冰凉的冷汗。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被车撞飞的画面,以及那道诡异的黑线。
她下意识地抬手,颤抖地抚摸自己的眼睛。
那是什么?那道黑线……就是它,让我的眼睛变成了现在这样?
“伊伊,你醒啦?”对床传来杨秀秀带着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苏弋伊浑身一僵,转过头,模糊中只能看到对面床上一个人的轮廓。她的心神还未从那极致的恐惧中抽离出来,只能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是啊。”
“唔……那就起床吧。今天又是活力满满的一天!”杨秀秀说完,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举着手元气满满地喊了一声,然后就麻利地下床洗漱去了。
苏弋伊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噩梦吧……只是噩梦。
苏弋伊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掀开被子,利索的爬下床,去洗漱。
两人收拾妥当后,就一起走出宿舍楼,吃完早饭就出发去医院。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身上,苏弋伊却觉得有一丝凉意,那个梦,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她抬起头,迎着朝阳,轻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