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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的走廊，蔡士光躺在移动平车上，天花板的灯一盏盏地从他眼前掠过。从昨晚到现在，超过十二个小时的禁食禁水让他嘴唇干裂，胃里空得发慌，但这都比不上心底那份对未知的恐惧。
任媛紧紧跟在车边，攥着蔡士光冰凉的手，她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不断地重复着，“别怕，我在外面等你。梁主任和苏医生都是好医生，睡一觉就好了，真的，睡一觉……”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在安慰蔡士光，还是在说服自己。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厚重的铅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任媛脱力般地坐在走廊尽头的排椅上，将脸埋进掌心，开始漫长的等待。
手术室内，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巨大的无影灯投下无菌的光晕，将手术台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的动作迅捷无声，快速的清点着手术要用的器械。
苏弋伊早已穿戴整齐，站在手术台的预备位置上。作为今天肿瘤切除部分的主刀，她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医院，将蔡士光所有的影像资料和术前报告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解剖结构、每一根可能相关的血管都已烂熟于心。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器械台上那些闪着寒光的金属工具，长短不一的剥离子、精巧的枪状髓核钳、高速磨钻……。
麻醉医生卢芳走了进来，看到苏弋伊，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苏医生。”
“卢老师。”苏弋伊的视线从器械上收回，看向卢芳，回以微笑。她跟卢芳合作过几次手术，知道卢芳的技术很精湛。有她在，主刀医生能更安心地专注于手术本身。
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梁益和吴斌举着刚刚刷好的双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明显有些紧张的实习生，钱亦舟和袁夏。
“梁主任。”
“梁老师。”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梁益只是沉稳地点点头，径直走向手术台。他的气场强大，一站定，整个手术室的氛围便立刻进入了临战状态。
蔡士光已经被护士调整到俯卧位，固定在特制的“S”型脊柱手术架上，腹部完全悬空，这样的体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术中出血，为手术创造最佳条件。
梁益俯身，声音透过口罩，清晰而沉稳，“蔡先生，别紧张，我们马上要开始麻醉了，你睡一觉，醒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俯卧的姿势让蔡士光看不见周围，只能看到一双双穿着无菌手术鞋的脚在移动，他内心的恐惧一点点加深，直到梁益的声音传来，他才努力平稳自己的心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嗯。”
卢芳迅速上前，静脉通路早已建立好，她熟练地开始推注镇静剂、肌松药和镇痛药。
“病人入睡了。”她轻声报告，随后进行气管插管，连接呼吸机。
“梁主任，麻醉完成，可以开始了。”
梁益站在主刀位，目光如炬。吴斌站在他对面，担任二助。苏弋伊则站在梁益身侧，这个位置既能清晰地观察手术全程，也方便在关键时刻无缝接替。
钱亦舟和袁夏两个实习生，则恭敬地一左一右的站在吴斌身旁。袁夏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特意戴了一副运动款的挂耳眼镜，生怕在关键时刻又出问题。
“碘伏，铺巾。”
随着梁益的指令，黄褐色的碘伏一遍遍地擦拭着蔡士光的整个背部，随后，绿色的无菌手术单被层层铺开，最后只在胸椎中线处留出一个精确的长方形术区。
“开始。”
梁益的声音不高。他接过手术刀，沿着预先标记的胸椎中线，划开一道长而精准的切口。皮肤、皮下脂肪被依次切开，鲜红的血液刚刚渗出，就被吴斌手中的吸引器迅速处理干净。
电刀发出“滋滋”的轻响，伴随着一股蛋白质烧灼的焦糊味，梁益开始逐层分离坚韧的腰背筋膜，显露出深层的骶棘肌。
吴斌用拉钩将厚实的肌肉用力向两侧牵开，为梁益暴露了深层的骨性结构。他一边操作，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实习生解说，“看，这是棘突，两侧是椎板，我们的目标在T10。”
当病变节段暴露在术野中时，苏弋伊的瞳孔微微一缩。在她的“视野”里，那片骨骼表面仿佛被一张密密麻麻的红色蛛网覆盖。异常增生的血管网络昭示着肿瘤旺盛的血供，以及接下来分离工作的凶险。
显微镜被推到台前，梁益戴上目镜，视野瞬间被放大了数十倍。
他接过苏弋伊递来的高速磨钻，伴随着一阵尖锐得仿佛能钻进人骨头里的噪音，开始小心翼翼地磨除T10椎板的后部骨质。骨屑混合着生理盐水，被吸引器不断吸走。
这声音和场面对袁夏来说是一种酷刑。她脸色发白，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盯着术野，不让自己移开视线。而她身边的钱亦舟则截然不同，他看得聚精会神，眼神里闪烁着兴奋与专注的光芒，仿佛想把梁益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吴斌用余光瞥了眼两个实习生的反应，对袁夏的状态，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梁益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只有显微镜下的方寸之地。
他精准地控制着磨钻，一点点将骨质削薄，同时巧妙地避开深层那片代表着脊髓硬膜的黄色韧带区域。当椎板被磨开一个大约2厘米的小窗时，一抹紫红色组织，从硬膜外间隙“冒”了出来。
转移癌的典型形态。
梁益缓缓抬起头，目光转向身边的苏弋伊，言简意赅，“你来。”
苏弋伊心领神会，与梁益迅速交换了位置。
她戴上显微镜目镜，深吸一口气，瞬间，外界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与声音。在她的“眼”中，只剩下那片被放大了的手术区域。紫红色的肿瘤组织像一株狰狞的藤蔓，死死地缠绕着银白色的硬脊膜。那些扭曲的新生血管在她的“视野”中，如同蛛网，每一根都连接着一条潜在的出血路径。
她的任务，就像是从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上，揭下一张用胶水粘得死死的废纸，既要完整地取下废纸，又不能对古画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
苏弋伊接过双极电凝，在她独特“视野”的引导下，电凝的尖端精准地点在每一根细小的供血动脉上。
“滋”的一声轻响，一簇微小的电火花闪过，那条在“视野”中闪烁的红色的血管网瞬间“熄灭”，变成苍白的凝固组织。
出血被完美地控制在萌芽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