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手术忙碌下来,基本耗尽了苏弋伊所有的精力。晚上,她躺在学校宿舍的单人床上,连抬起手指的欲望都没有。
“这么说起来,蔡士光的前妻还挺好的。”对床上,杨秀秀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们已经聊了快半个小时,从蔡士光那台手术,聊到他那位在手术室外等着的前妻任媛。
“嗯。”苏弋伊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闭着眼,意识开始渐渐模糊,“梁老师已经联系了肿瘤科,后续的治疗方案,他们会跟进。”
“哎,希望他能好好治疗吧。”杨秀秀感慨了一声,瘫在床上,像一条咸鱼,“进了医院才发现,每个人都像一本书,翻开全是故事。”
“嗯。”苏弋伊轻轻应着,她想起了交班前和梁益的对话。她提议让蔡士光去做个基因检测,先做靶向治疗,而不是做免疫治疗。梁益采纳了她的建议,并答应会转告给病人和肿瘤科。
至于后续,已经超出了她一个实习生的能力范围。她只是在规则的缝隙里,悄悄拨动了一下命运的指针。
“对了,伊伊!”杨秀秀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强心针,猛地坐了起来,“国庆!国庆节要到了!你有什么安排?”
“国庆……”这个词在苏弋伊疲惫的脑海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来到骨科已经两个月了,“还能有什么安排,”她终于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无奈与好笑,“等着被排班当牛做马呗。”
“啊!”杨秀秀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床上,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要啊!我的天!千万别让我七天都在医院里过!我还想去看演唱会!我还想去吃新开的那家火锅!”
“别想了,”苏弋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直接戳破了她的幻想,“国庆长假,对病人来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所以对我们……也一样。”
“不行!我明天一定要去找贺老师探探口风!让她手下留情,给我留几天活路!”杨秀秀不甘心地握紧拳头,对着空气挥了挥。
苏弋伊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这种排班哪里是带教老师能决定的,科室主任的笔尖,才是决定他们假期的生死判官。但她不忍心说破,就让这姑娘再多抱一丝期望吧。至于自己,无所谓。上一世的无数个节假日,她都是在急诊室度过的。习惯啊,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气!”杨秀秀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睡觉!养精蓄锐,明天继续当牛做马!伊伊,你也快睡吧。”
“嗯。”苏弋伊看了眼手机,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至于今天手术后冒出来的那一点想法,之后再好好想想。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一夜无话。
第二天,苏弋伊很早就到了办公室,她刚坐下没多久,钱亦舟也到了。
钱亦舟刚进门就看到苏弋伊认真在电脑前打字的脸。他走到角落的咖啡机旁,熟练地操作起来,很快,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一杯美式,是他自己的提神利器。然后,他顿了顿,又换上新的咖啡胶囊,重新操作了一遍。
片刻后,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到苏弋伊身边,将其中一杯放在了她的桌角。
“苏老师,拿铁。”钱亦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来科室的这段时间,暗中观察过,这位苏医生似乎只喝拿铁,而且就上午喝。
键盘声戛然而止。
苏弋伊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拿铁,然后目光才转向钱亦舟,“谢谢。”她脸上漾开一个柔和的笑容,眼里的惊讶渐渐化为暖意。
苏弋伊端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小啜一口,咖啡的微苦与牛奶的温润完美融合,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又看了看钱亦舟,他正端着自己的美式,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你不用叫我苏老师,我也是实习生。”苏弋伊轻声说,“叫我名字就好。”
“那不行。”钱亦舟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灌了一大口苦涩的美式,“虽然都是实习生,但你技术比我牛太多了!叫你一声老师,我心甘情愿!再说,昨天那台手术,要不是你开口,我估计未必有机会上手缝合。”
他的坦诚和直率让苏弋伊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回以一个微笑,“互相学习。”
钱亦舟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啃吴斌医生昨天批改回来的病历。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吴斌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苏弋伊的身上。发现她正小口喝着咖啡,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背包,换上白大褂,然后转身从医疗柜里拿出一瓶碘伏、一包棉签和无菌纱布,径直朝苏弋伊走去。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苏弋伊笼罩其中。
“苏医生,换药。”吴斌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啊?”苏弋伊从病历中回过神,茫然地抬头,“吴医生,我昨天换过了。”
“今天也得换。”吴斌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里写满了认真。
苏弋伊在那双漆黑的眸子注视下,默默败下阵来。她无奈地转过身,微微拉起了自己的裤腿,露出了那些已经慢慢开始结痂的伤口。其实她自己觉得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天天换药。
“伤口刚结痂,是最容易感染的时候,不能大意。”吴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边用棉签蘸着冰凉的碘伏为她消毒,一边温和的说。
“……好,好的。”苏弋伊把到嘴边的“没关系”又咽了回去,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微凉刺痛,和吴斌专注的眼神,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开了,梁益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这略显“温馨”的一幕,脚步一顿,眉毛有趣地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紧接着,刘嘉一瘸一拐地跟了出来,凑到梁益身边,挤眉弄眼地用气音说,“梁主任,快看那边,有情况!”
梁益看都没看他,只是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淡淡地吐出几个字,“管好你自己的腿。”
说完,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留下刘嘉在原地夸张地捧心,一脸“知音难觅”的悲痛表情,“寂寞啊,寂寞……”
很快,早交班的时间到了,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各管床医生依次汇报着自己病人的情况,梁益认真的听着,时不时在自己的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当所有工作汇报完毕,会议室里的空气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凝固了几分。所有人都知道,正餐结束,“甜点”要上来了。
梁益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几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
“下周就是国庆节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假期的值班安排,我已经排好了。”
他从手边拿起一叠打印好的表格,递给身旁的刘嘉。
“发下去,都看看吧。”
刘嘉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诡异笑容,将那几张薄薄的A4纸一张张发了下去。
当那张写满了名字和日期的表格落到苏弋伊手上时,她只扫了一眼,就感觉眼前瞬间一黑。
国庆七天长假。
她,苏弋伊,一个平平无奇的实习生,光荣地获得了六个值班。
从十月一号到十月六号,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只在假期的最后一天,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恩赐。
这哪里是牛马,这分明是生产队的驴,还是带涡轮增压的那种!
坐在她旁边的吴斌,不经意间瞥见了她瞬间变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排班表——住院医师,值班五天。
梁益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从苏弋伊的黑脸,到吴斌的无奈苦笑,他那张脸上,也露出一点点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
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就好。
早交班结束,人群作鸟兽散,空气里飘荡着此起彼伏的哀叹和咒骂。
苏弋伊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那张决定了她整个假期的“判决书”随手丢在桌角,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算了。
先去病房看看瞿莹和蔡士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