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推开瞿莹病房门的时候,里面人并不多,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瞿莹正半躺在病床上,看平板电脑看得十分专注,以至于苏弋伊的脚步声都没有惊动她。她手术后的手被一个柔软的枕头高高垫起,手背上还留着输液后的胶带。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苏弋伊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床边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
“啊!苏姐姐!”
瞿莹像是被惊到的小兔子,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合上平板。
“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吓我一跳。”她抱怨着,语气里却满是见到苏弋伊的欣喜。
苏弋伊缓步走上前,目光在她盖住的平板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追问,“我看你那么专心,不忍心打扰。身体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真的。”瞿莹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手还有点胀,有时候会跳着疼。不过跟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比,好多了。护士姐姐给的止痛药很管用,吃了就能睡着。”
“那就好。”苏弋伊笑着,目光柔和下来,“术后这几天是急性水肿期,胀痛是正常的,说明你的身体正在努力修复。你自己这只手要当心,千万别乱动。”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目光落在瞿莹被垫高的手臂上。她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瞿莹露在外面的几根手指,颜色粉润,没有发紫或异常苍白。她伸出食指,轻轻按了按瞿莹的指甲盖,看到甲床下的颜色迅速由白转红。
“很好,恢复得很理想。”
瞿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苏弋伊专注而温柔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崇拜。
而此刻,苏弋伊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另一重“视野”之中。
在她的“视野”里,瞿莹手术的尺骨跟桡骨区域,截骨端对位良好,内固定的钢板和螺钉也很稳定。骨折断端周围有一团血肿,新的毛细血管正在慢慢的生长。而修复好的环状韧带和周围的软组织看起来依旧有些水肿,但是炎症细胞已经开始清理受损组织。
嗯,看起来还不错,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那些血肿和炎症,正是愈合最有力的证明。
苏弋伊在心里松了口气,她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深,她随意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对了,你哥哥和佳佳姐呢?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哦,”瞿莹像是才想起这件事,“我哥跟佳佳姐说是去拿体检报告了。”
“在我们医院?”苏弋伊有些意外。她记得自己建议有空可以做个身体检查,没想到瞿浩的行动力这么强,居然这么快就安排上了。
她的心念微微一动。瞿浩的心脏……是做过移植的。常规的体检,或许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如果做得深入一些,比如心电图或者心脏彩超,会不会……看出什么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缕思绪压下,继续维持着轻松的口吻,“这样啊,挺好的,定期体检很重要。对了,你这手在恢复期,营养一定要跟上。记得让哥他们给你多补充优质蛋白质,骨头才能长得快。”
“嗯嗯,我知道了,苏姐姐你放心吧。”瞿莹乖巧地点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还得去看看别的病人。”
“嗯!苏姐姐再见!”瞿莹用没受伤的手对她挥了挥,笑容明媚。
苏弋伊温柔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瞿莹的头顶,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总是人来人往,她刚走出病房,就看到电梯门打开,陈佳佳和瞿浩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气氛……很奇怪。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亲昵无间,甚至有些黏糊糊的感觉。
陈佳佳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手里还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瞿浩则跟在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他低着头,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庞此刻写满了阴郁,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径直朝着瞿莹的病房走去。
那股低气压如此明显,以至于旁边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投去好奇的一瞥。
苏弋伊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没有开口打招呼。她不是个喜欢探究别人隐私的人,更何况,此刻他们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氛围,让她本能地觉得,还是不要上去打搅的好。她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底的疑惑暂时放下,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蔡士光的病房走去。
刚走到病房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端着一个空水杯的任媛正好走出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苏医生?”任媛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了,眼下的乌青更重,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照顾病人累得不轻。
“任女士。”苏弋伊对她点了点头,“我来看看蔡先生的情况。”
“哦,哦,快请进,快请进。”任媛连忙侧过身,将门完全打开,让苏弋伊进去。她自己也跟着退回病房,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压低了声音对床上的人说,“阿光,苏医生来看你了。”
病床被摇起了大约三十度,让蔡士光能以一个半躺的姿势靠着,他闭着眼睛,似乎正在休息,听到任媛的话,他才缓缓睁开眼。
蔡士光在看到站在床前的苏弋伊,他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苏医生。”
“别动,躺好就行。”苏弋伊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今天感觉怎么样?脊椎还疼得厉害吗?”
“还行……”蔡士光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就是……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插在骨头里……不过,护士给我用了镇痛泵,按一下……就能好受点。能忍。”
“这是正常的术后反应,别担心。”苏弋伊耐心地解释道,“过几天,等身体开始吸收手术区域的血肿和渗出液,疼痛就会慢慢减轻。这几天你可能会有点低烧,这也是正常的吸收热,不用紧张。”
“好,好,我们记下了,谢谢您,苏医生。”一旁的任媛听得格外认真,像是要把苏弋伊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苏弋伊点点头,再次开启了她的“视野”。
这一次,她“看”向了男人的脊背,原本被肿瘤占据的椎管和椎体后方区域现在像一个工地,正在修复着。
大量的炎性细胞像身体的清洁工和卫队,正在密集地聚集游走,吞噬和清除手术中残留的微小肿瘤细胞、坏死组织和血凝块,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炎症光晕”。
最神奇的是,无数细如发丝的毛细血管芽正从周围的健康组织中萌发出来,缓缓地向创面中心生长。纤维细胞已经开始分泌胶原蛋白,形成原始的肉芽组织,像填充剂一样逐渐填补手术留下的空腔,这个过程会比较漫长,估计需要几周时间。
而被严重压迫的脊髓和神经根,现在终于摆脱了束缚,正逐渐恢复圆润的形态和饱满的色泽。
一切都很好。
苏弋伊再次“看”向他的肺部,那个原生病灶区域,依旧和之前一样,安静地潜伏着,没有太大的变化。
“蔡先生,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苏弋伊收回“视线”,语气坚定,“你的身体恢复的不错。”
“嗯,谢谢苏医生……”蔡士光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光彩。
在任媛和蔡士光的道谢声中,苏弋伊退出了病房,准备回办公室休息。
回到办公室,苏弋伊将白大褂挂在衣架上,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椅背,她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一幕。陈佳佳紧绷的背影,和瞿浩阴沉的脸。
他们到底怎么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声,屏幕亮了起来。
是一条微信新消息。
苏弋伊拿起手机,以为是又有什么工作通知。可当她看清发信人的头像时,却微微一怔。
是陈佳佳。
她没有多想,指尖轻点,打开了对话框。
屏幕上只有一条简短的信息。
【苏弋伊,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一下。】
苏弋伊的眉头瞬间蹙起。请教?会是什么事?瞿莹的病情很稳定,应该不是。那么……
她盯着那条信息,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编辑了一条回复过去。
【好的。下午一点,医院楼下的咖啡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