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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医院楼下的咖啡店里，人并没有很多，空气中充满浓郁的咖啡香气，还混合着糕点的味道。
苏弋伊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陈佳佳。
她双手捧着杯壁，指尖在杯身上无意识的划着，眼睛空洞地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漂亮的躯壳。
直到苏弋伊在她对面坐下，陈佳佳才像被惊醒的梦中人，猛地回过神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给你也点了杯热可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苏弋伊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神色，轻声道谢。
陈佳佳的双手握着杯子，紧张地握紧，她几次张开嘴，又都欲言又止，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苏弋伊……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瞿浩的心脏……有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和试探。
苏弋伊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她平静地回望着对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佳佳，你们今天去拿体检报告了是吗？结果怎么说？”
这个平静的反问，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陈佳佳紧绷的情绪。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气愤。
“结果？”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们体检是去的国际部，想着贵一点，服务好，项目全，检查得也快。今天去拿报告，我还高高兴兴的，结果……结果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心脏移植术后状态’！”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当时就懵了！瞿浩也懵了！我们抓住医生反复确认，医生还很奇怪地看着我们，说这种重要的病史怎么可能不清楚。他还嘱咐我们，说移植不是一劳永逸，这算是一种慢性病，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定期来心脏科随访，否则风险很大！”
苏弋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这一切，她之前都“看”出来了。
“我们从诊室出来，都跟丢了魂一样。”陈佳佳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倾倒一肚子的困惑和怒火，“瞿浩表现得比我还震惊！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他指着胸口那道疤，说他爸妈从小就告诉他，那是他小时候调皮从高处摔下来，伤口太大，所以缝合得不好看！”
“小时候摔跤……缝线？”苏弋伊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荒谬。再高明的医生，也不可能把一道简单的外伤缝合成开胸手术的疤痕。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陈佳佳痛苦地抱住头，“瞿浩说他绝对没有骗我，所以出来后，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他给他爸爸打电话，还特意放公放，证明他的确没有骗我，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从来没听过他爸用那么愤怒的语气说话！他在电话那头咆哮，让瞿浩谁都别告诉，立刻回家，回家再说！他还特意嘱咐瞿浩，千万不能告诉我！”
陈佳佳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我听见了啊！苏弋伊，我全都听见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是他女朋友啊！我不会嫌弃他生过病，我只会更心疼他！可他呢？我们……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
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眼神迷茫地看着苏弋伊，问出了她此行最想问的问题，“苏弋伊，你告诉我，医生说的那个‘慢性病’……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影响很大？还是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更可怕的事情？”
苏弋伊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热可可。
“陈佳佳，你先冷静一点。”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从医学上讲，医生说得没错。心脏移植患者，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来对抗身体的排异反应。这意味着他的免疫系统会一直处于较低的水平，更容易感染，而且需要定期监测药物浓度和心肺功能，这确实是一种需要终身管理的‘慢性病’。”
她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着专业的医学知识，希望能驱散一些陈佳佳的恐慌。
“至于影响……只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绝大多数患者都能拥有接近正常人的生活质量。恋爱、结婚、工作，都不是问题。”
听到这里，陈佳佳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可她心底最大的那个疑团，依旧盘旋不散。
苏弋伊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随之变得幽深难测。
“陈佳佳，医学能解释的，只有这些。”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陈佳佳的肩膀，望向咖啡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仿佛在看另一个更深、更暗的世界。
“但是，为什么他的家人要用一个如此拙劣的谎言去掩盖一件救了他性命的大手术？为什么在被发现后是如此剧烈的愤怒，而不是解释？这已经超出了医学的范畴。”
苏弋伊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佳佳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上，一字一句，轻得像耳语，却又重如千钧。
“有时候，有些事情，不知道……或许会更幸福一些。因为你永远无法预料，当你用力揭开一个秘密的时候，下面藏着的，究竟是你想看到的真相，还是一个你根本无法承受的深渊。”
苏弋伊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陈佳佳心中最后一丝激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升起的寒意。
秘密，真相？她不知道，如果不是生病本身，那是什么？手术本身吗？所以自己男朋友瞿浩，他的心脏……那颗在他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它的来源，清白吗？
陈佳佳的脸色惨白，她感觉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苏弋伊看着陈佳佳的惨白的脸，叹口气，小声的说，“陈佳佳，不要想太多，也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佳佳深呼吸着，控制着自己的烦乱的思绪，作为一个重点大学的学生，她不是没智商的人，她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我懂。谢谢你，苏弋伊。”
“嗯，回去吧。”苏弋伊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陈佳佳，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都是。做好自己就好。”说完，也没再看陈佳佳，转身离开咖啡厅。
苏弋伊其实最后那句话是告诫陈佳佳，普通人不要去做英雄，做自己就好。之所以提醒这么一句，是因为她刚才想起上辈子陈佳佳的死，产后出血。是真的，意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