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心神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来了!她能“看”到,在那层薄薄的硬脑膜之下,暗红色的血肿正汹涌地挤压着。
程靖拿起尖刀片,在硬脑膜上轻轻划开一个不到一厘米的小口。
“噗——”
仿佛大坝决堤,一股暗红发黑、果冻状的血块猛地从切口喷涌而出,溅到了无菌单上。
压力瞬间得到了释放。
程靖立刻用脑膜剪扩大剪开硬脑膜,更多的血块和挫伤坏死的、豆腐渣样的脑组织混杂着涌了出来。他拿起吸引器,开始轻柔而持续地吸除血肿。
苏弋伊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吸引器头端,在她的“视野”里,那个金属管正在一点点的清除着血块和坏死的组织。
但是,就在这时候,她清晰地“看”到,程师兄手上的吸引器尖端正在逼近一处完好的、虽然受压但仍有活力的脑组织。
“师兄……”她紧张得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就在她开口的瞬间,程靖的手腕微微一顿,吸引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尖端距离那片脆弱的正常脑组织,仅仅只有一毫米的距离。
苏弋伊诧异地眨了眨眼,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手感?程师兄看不见,摸不着,全凭器械传回来的那一点点细微的阻力变化,就能判断出自己已经触及了正常脑组织的边缘?这已经不是技术了,这是艺术,是本能!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苏弋伊像是观看了一场顶级的外科表演。
程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清除了所有血肿,仔细地电凝了所有活动性出血点,直到整个术野干干净净,塌陷的脑组织在硬膜下重新开始规律地搏动。
“搞定。”
程靖放下器械,开始进行最后的缝合。
他没有将取下的骨瓣放回,而是进行了减张缝合,隔离大脑。那块骨瓣将被低温保存在骨库,等待病人情况稳定后再行二期修补。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引流管也放置妥当后,程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手术凳上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他走下手术台,摘下沾满汗水的口罩,露出一张略带疲惫但依旧神采飞扬的脸,声音清朗。
“收工,送ICU。”
苏弋伊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从切皮到缝合结束,全程用时不到一小时。而她“看”到,男人颅内的风暴已经平息,骨窗边缘没有任何活动性出血,大脑中动脉分支血流充沛,额叶脑组织也恢复了健康的搏动。
这是一台堪称完美的手术。
易文平早已开始准备复苏,他冲程靖比了个“OK”的手势,便和护士一起,护送着病人离开了手术室。
程靖和苏弋伊也脱下手术服,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刚走出手术室的大门,就看到赵阳等在外面。
“手术很成功,人送ICU了。”程靖言简意赅。
赵阳重重地点头,“谢谢医生。”他的目光越过程靖,落在了苏弋伊身上。
苏弋伊迎上他的视线,笑了笑,手术后的疲惫让她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亮,“麻醉还没醒,虽然手术成功了,但颅脑损伤的病人,什么时候能恢复意识,恢复到什么程度,都需要在ICU密切观察。”
“好的,”赵阳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句,“辛苦了。”他转身,快步跟上了去往ICU的平车。
“你们认识?”程靖挑了挑眉,看着赵阳离去的背影。
“嗯。”苏弋伊没有多做解释。
程靖也不追问,他看着苏弋伊,那双刚刚在手术台上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又带上了几分笑意,“怎么样?小师妹,今天这台刀看得过瘾吗?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神经外科?”
苏弋伊的眼中,某种光芒被瞬间点燃。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撼、激动、向往与敬畏的火焰。她想起了程师兄手术刀划开头皮的果断,想起程师兄那双在毫厘之间拯救生命的神之手感。那是在与死神共舞,充满了生命的奇迹与美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为某件事物而狂热地跳动。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程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程师兄,我会来的。”
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宣告。
“好,我等你。”程靖笑了,转身向ICU走去,他还有很多术后医嘱需要亲自交代。
苏弋伊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后,果断的转身回了骨科办公室。至于赵阳那边,她没去问病人是什么案件的嫌疑人,毕竟这是赵阳的工作,能说得话,他会说。
而另一边的ICU,玻璃探视窗外。
赵阳就站在这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看到刚才手术主刀的程医生刚走进去,正在跟ICU的医生交代着什么。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赵队,”一个压低了的男声在身边响起,是跟他一起出任务的同事。
同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躁,“现在怎么办?看他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肯定醒不过来。咱们好不容易摸到的这条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
赵阳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病床上的男人,声音却出奇的沉稳,“没死,就有开口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狠厉,“等他醒。”
他想到了更多。这个躺在里面的男人,是他们追查了数月的非法医疗组织里,负责器官转运和交易的关键人物。这条线从赣西的一个小城市,一路摸到了这里。现在,这个“关键嫌疑人”却以这种方式躺在了医院里。
这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蓄意的灭口?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打草惊蛇了。
“不过,”赵阳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同事,眼神锐利,“省城那边盯着的那个医生,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告诉那边的弟兄,机灵点,人要是再丢了,咱们就彻底白玩了。”
“明白!我马上跟他们通个气,让他们把人给我盯死了!”
“嗯,再从队里调两个人过来,在这儿给我二十四小时守着。只要他一醒,或者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赵阳的思绪飞速运转。这个嫌疑人既是线索,也是一个巨大的诱饵。他绝不能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是!”同事立刻走到一旁,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赵阳的脑海里乱成一团麻,那个庞大的、隐藏在黑暗中的非法网络,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而他们仅仅是抓住了它的一条腿。现在这条腿也快断了。赣省省城的那位医生,是另一条同样脆弱的线……
忽然,苏弋伊那张清冷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思绪。还有她的同事,那个叫高耀文的医生。他们都被卷了进来,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个危险的旋涡。
不行。
赵阳的眼神猛地一凛,他不能把人置于这种无法预料的危险之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必须回局里,向领导汇报,通过官方渠道向院方告知一下。至少,要让苏弋伊和高耀文他们得到一些警示。
思及此,他不再有片刻的犹豫。他朝正在打电话的同事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然后便迈开大步,转身离去。
而苏弋伊,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