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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弋伊没有离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去打搅孟辉。她只是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用一种近乎于研究的目光，安静地“看”着。
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在这沉闷中悄然流逝。
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名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她看到还端坐在那里的苏弋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通常，医生在查完房后很少会为一个病人停留这么久，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看似没有太多紧急处置的病人这里。但护士是训练有素的，她没有多问，只是对苏弋伊点点头，径直走向病床。
“要关闭设备抽血了。”她轻声跟孟辉说。
孟辉轻轻点点头，而苏弋伊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身上。
护士熟练地关闭了设备的供氧模式，她的动作很麻利，消毒，扎针，殷红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入真空采血管。
孟辉只在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眉头蹙了一下。
抽完血后，护士小声的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有不舒服就按铃之类的话，然后就推着治疗车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孟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那只没有被抽血的手，取下了脸上的面罩。一大口空气被他吸入肺里，虽然依旧有些费力，但是总算可以顺畅的说话了，没有之前那么的难受。
“苏医生，”他声音沙哑，局促的笑着，“不好意思……现在才能……跟你说话。”
苏弋伊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视线越过他苍白的脸，落在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贝壳。
“很好看的贝壳，”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能给我看看吗？”
孟辉的脸颊微微泛红，面对这个漂亮的女医生，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摊开手掌，伸手将那枚贝壳递了过去。
苏弋伊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贝壳入手微凉，表面有些粗糙，但是有些地方已经有些光滑了。她能想象出，这个贝壳曾经被孟辉拿在手里无数次抚摸的样子。
孟辉看着苏弋伊专注而小心的样子，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透过她，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他声音低哑地开口，“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就去过一次海边。”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微弱的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怀念和一丝伤痛，“他从海边回来，就带了这个。他说，海边的风是咸的，浪花拍在脚上是凉的，但那风吸到肺里……是畅快的。”
畅快。
这个词像一根针，从孟辉的口中说出，不偏不倚，正正地扎进了苏弋伊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都成为奢望的男孩，他正用尽全身力气，去复述一个关于“畅快”的，来自父亲的遥远记忆。这其中的反差与讽刺，像一把刀，在她的心上反复缓慢地切割着，不流血，却痛得四肢百骸都泛起凉意。
苏弋伊沉默了片刻，将贝壳小心地递还给他，声音却比刚才更加轻柔，“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
孟辉珍而重之地接过贝壳，重新将它包裹在手心，那姿态像是在守护着珍宝。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被单上，开始回忆。
“大半年前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开始就是干咳，爬楼梯会喘。我没当回事，以为是累着了。”
“后来呢？”苏弋伊引导着他。
“后来……咳得就厉害了。有时候早上起来咳出的痰，是灰黑色的，带着小点点，身上也没力气。”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种无力感，“村里诊所医生说是气管炎，给我吊了几天水，不管用。当时还觉得那医生是骗钱的。”他又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孟辉的叙述没有任何情绪化的修饰，平静得可怕。
“一个星期前，我好像是感冒了，淋了点雨。然后……就突然不行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晚上躺不平，一躺下去，就感觉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有时候又觉得有人捂着我的脸，喘不上气，憋得要死过去。只能坐着，坐着睡。”
苏弋伊静静地听着，每一个症状都精准地和病历上的记录吻合。
“你是哪里人？一直在帝都工作吗？”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孟辉沉默了，手指在贝壳粗糙的纹路上来回摩挲着，那是一个下意识寻求慰藉的动作，“我是……闽省人，老家在洲泉溪安村。这次来帝都，是跟着村里的一个叔叔。在……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
建筑工地……苏弋伊的眉头微微蹙起。如果是建筑工地的粉尘暴露，病程进展通常不会如此迅猛，直接发展到危及生命的三期矽肺。
她小心地组织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像审问，“那你来帝都之前呢？是在……老家做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开关。孟辉摩挲贝壳的动作停了下来。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揭开伤疤的颤抖，“在老家一个工业区的石材厂，做……抛光。”
苏弋伊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孟辉仿佛猜到了她心中的惊骇，自嘲地补充道，他的嘴角努力向上扯，却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没什么文化，也找不到别的活儿。这个……工资高。”
“工资高，但是粉尘也大得吓人，对不对？”苏弋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
孟辉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嗯。那个车间，白天都得开着大灯，不然五米外就看不清人。空气里全是白的粉末，跟下大雾一样。下班的时候，鼻子里、嘴里，全是石头的味道。”
“厂里没有给你们提供必要的劳动防护吗？”苏弋伊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胸中燃起一团压抑的怒火。根据国家的《职业病防治法》，这是最基本的强制性的要求。
“发了口罩。”孟辉说，“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蓝色棉布口罩，一天一个。那玩意儿不顶用，干活出汗，一会儿就湿透了，糊在脸上更难受。有时候忙起来，磨破了也顾不上换。很多人干脆就不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细不可闻，“我其实……知道这个病。”
苏弋伊彻底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无知，侥幸，被蒙骗……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走进了那个布满白色粉尘的地狱。
“我爸……就是这个病没的。”孟辉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想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我们老家那边，好多叔叔伯伯，都是在石材厂干活。后来……好多都得了这个病，喘不上气，一个个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悲剧，已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