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从14:30跳到了14:31。
苏弋伊却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个世纪。她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却迟迟没有其他动作。屏幕上,那张属于19岁少年孟辉的胸部CT片在她眼中,异常的刺目。
矽肺三期,终末期。
苏弋伊的太阳穴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股无力感驱散出去。如果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她或许还能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可孟辉才19岁。
她的目光,再一次盯着CT片上那些狰狞的“星星”,想起她在病房“看”到的孟辉的肺部。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纤维化的肺泡,给他自身带来无比的痛苦。
全肺灌洗.....这个方案在苏弋伊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灌洗,是给肺做一次大扫除,用大量的生理盐水冲走肺泡里的粉尘和垃圾。这对于急性期的矽肺患者,无疑是有效的。
可孟辉不是。
他的肺,已经不是简单的“脏”,而是“坏”了。那些粉尘早已和肺组织“融为一体”,形成了不可逆的纤维化疤痕。
好比这一片土地已经快要变成水泥地,你还想用高压水枪把它冲回柔软的泥土,可能吗?不但不可能,这股强大的水流,反而可能把本就脆弱不堪的土地彻底冲垮。
苏弋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能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最棘手的困境。孟辉的病情,毫无疑问是符合肺移植的指征。韩老师把他收治入院,显然也是为了让他进入那个漫长的等待名单。
可他等得到吗?
他的身体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在沉没的边缘苦苦挣扎。而肺移植的“救生艇”,却远在看不见的海平面之外。全肺灌洗,就像一个疯狂的赌徒,在船沉没前,试图用拆下甲板做木筏的方式,去赌一个飘到救生艇旁边的机会。
用极高的手术风险,去博取一个极其不确定的,可能只是增加几个月生存期的机会。而这期间,病人要承受的痛苦,家庭要背负的经济压力,都将是无法想象的。
“告诉我,孟辉,这个病人,他有没有可能、以及有没有必要,去做全肺灌洗治疗。”
脑海里再次回响起韩老师的话。这不仅仅是一个医学决策,更是一个关乎伦理、关乎人性的拷问。
苏弋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却依旧沉闷,她转动椅子,望向窗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从窗前掠过,翅膀扇动得轻快而自由。
自由地呼吸,多好啊。
她闭上眼,无数的方案、孟辉检查的数据、孟辉的肺部情况,这些东西在脑海中交织碰撞,最终却都化为虚无。
不行,不能这样坐着。她现在面对这些数据没有任何意义。她是医生,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他的病是怎么来的?他的家人呢?这些都一样重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苏弋伊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准备去病房。她眼神坚定,再没有丝毫的迷茫。结果,刚拉开办公室的门,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一股香水味钻进鼻子。
“哎哟!”林晚夸张地叫了一声,手里的文件夹散落一地,“弋伊,你这么着急忙慌地去哪儿啊?”
苏弋伊一边蹲下身帮她捡病历,一边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好意思,”她把捡起来的文件递过去,声音平淡无波。
林晚接过文件,却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她状似无意地整理着自己的白大褂,眼神却不住地往苏弋伊脸上瞟,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好奇,“我刚听护士站说,韩主任今天亲自收了个病人?是分给你管了吗?什么情况啊,这么年轻。”
苏弋伊能感觉到她话语里隐藏的钩子,每一个字都在试图刺探打听。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任何心力。两个月的轮转实习,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学点东西,不想卷入任何无聊的“斗争”。
“嗯,”她言简意赅的说,“我现在正要过去看看。”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林晚一眼,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侧身绕过她,径直走向病房区。
而林晚看着离开的苏弋伊,眼里闪过一丝怒气,但是很快,她就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回办公室坐下。
苏弋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孟辉的病房,当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病床上的少年。
一名护士正在他床边忙碌,动作轻柔而熟练。
“来,孟辉,我们先把这个戴上,会舒服一点。”护士的声音很温柔。她将一个透明的文丘里面罩扣在孟辉的口鼻上,调整好松紧,然后转身,将白色的氧浓度接头精准地卡入接口,设定流量,连接湿化瓶。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好了,”护士拍了拍孟辉的手臂,“一个小时后我过来给你抽个血,复查一下动脉血气。有什么不舒服就按铃。”
孟辉隔着面罩,点了点头。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弋伊,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吸氧让他无法开口。他最终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苏弋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也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没事,你先好好吸氧,我陪你坐一会儿。”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拿出听诊器,也没有翻看病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观察着。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高浓度的氧气通过面罩,涌入孟辉的肺部。
苏弋伊看着监护仪上,那代表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从令人心惊的88%,一点一点,往上攀爬,89%...90%...
孟辉的呼吸似乎也平顺了一些,原本因缺氧而呈现出青紫色的嘴唇和指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苏弋伊的视线转移到孟辉身上,“观察”着他的呼吸情况。
在她的“视野”里,孟辉的肺正进行着一场生理重构。
高浓度的氧气分子涌入那些尚未完全被纤维化的肺泡里,这些肺泡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能够带来生机的气体。
紧邻着它们的毛细血管中,那些原本因缺氧而呈现出暗紫色的红细胞,在接触到氧气的瞬间,如同被神明点化的星辰,爆发出鲜红的光芒。一条条由无数光点汇聚成的“生命之河”,重新开始流淌。
然而,在更多的区域,是永恒的黑暗。那些已经彻底纤维化、硬如岩石的组织,像一片片沉默的礁石。血液奔涌而来,却找不到可以交换氧气的港湾,只能徒劳地冲刷着“石壁”,然后携带绝望和二氧化碳,黯然离去。这些区域,因为血流的代偿性增加,反而显得愈发幽深、死寂。
一半是新生,一半是死亡。
苏弋伊强迫自己从那种令人眩晕的微观世界里抽离出来,重新聚焦于眼前的现实。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稳稳地停在了91%。
孟辉的呼吸变得均匀,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看起来,目前的氧疗方案是有效的。
苏弋伊松了口气,转头才发现,孟辉不知何时,手里正摩挲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贝壳,表面有着粗糙而美丽的纹路。
孟辉正一边吸着氧,一边用指腹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怀念与伤痛的复杂神情。